程楚推开那扇门,里面是另一副光景。
灯光比外面明亮许多,不是那种昏暗暧昧的昏黄,而是温润柔和的暖光,从墙壁上的琉璃灯盏中倾泻而下,照得整个空间通透又舒适。
空气里没有劣质酒水的味道,反而飘着淡淡的檀香,像是什么名贵的香料,闻着就让人心神宁静。
几张赌桌错落有致地摆着,桌面光洁如玉,是用整块青玉打磨而成,边角镶嵌着银丝纹路。
周围坐着的人衣着考究,有穿锦袍的,有戴玉冠的,还有几个腰悬法器,气度不凡。
和外层的乌烟瘴气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程楚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哟,来人了?”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最先注意到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他上下打量了程楚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
“练气期?”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程楚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练气期?怎么进来的?”
“外面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小丫头,你走错门了吧?”
议论声四起,有惊讶的,有不屑的,还有几个干脆笑出了声。一个瘦高的男人端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酒水都洒了出来。
程楚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我想找汲川君。”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像是怕惊着谁。
话音刚落,哄笑声炸开了。
“找汲川君?”络腮胡笑得直拍大腿,脸上的横肉跟着一颤一颤的,“小丫头,你知道汲川君是什么人吗?”
“汲川君可不在这儿。”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接话,语气里全是揶揄,“想见他?先过我们这关再说吧。”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震得墙壁上的琉璃灯盏都在微微颤动。
程楚眨眨眼,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们笑完。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踱着方步走到程楚面前。他生得倒是周正,只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楚,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小丫头,内层的入场券,是一百块中品灵石。”他慢悠悠地说,故意把“一百块”三个字咬得很重,“你有这么多钱吗?”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人,又补了一句:
“没有的话,就赶紧回家找妈妈吧。”
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已经开始喊“回家找妈妈”了,一边喊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楚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懵懂。
“有的有的。”她小声说,把手伸进乾坤戒。
那只手细白纤弱,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可当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不笑了。
一把灵石。
不是中品。
是上品。
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灵石在她掌心堆成小山,每一块都有拇指大小,通体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那是上品灵石独有的光泽,温润如玉,璀璨如星,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全场死寂。
那几个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人,此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有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身,都没顾得上擦。
程楚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
“叔叔,这个可以吗?”
那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听在锦袍男人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闷钟。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上品灵石。
一块等于一百块中品灵石。
她手里那一把,少说也有十几块。
那就是……一千多块中品灵石。
他在这黑市混了五年,攒下的家底也不过这个数。
“你……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楚眨巴眨巴眼睛,把那堆灵石往他面前递了递。
“不够吗?我还有。”
说着,她又把手伸进乾坤戒。
那只细白的手探进去,摸了一把,又摸出一把上品灵石。
两把加在一起,足足二十多块。
锦袍男人的脸都绿了。
“够、够了够了!”他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那堆灵石闪瞎眼。他的脚绊到身后的椅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得不像话。
旁边那几个人也纷纷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别处,只是那眼角的余光一直往程楚手上瞟。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还有人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程楚把那堆灵石收回戒指里,弯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
“那我现在可以玩了吗?”
——
络腮胡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上那枚古朴的戒指上。那目光里的贪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黏糊糊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想玩?”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牙缝里还塞着肉丝,“行啊,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殷勤得不像话,和刚才嘲笑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楚正要走过去,一只手忽然轻轻搭在她肩上。
“老胡,你这人怎么见着新人就跟饿狼似的?”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楚回头。
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身浅紫色的衣裙,衣料柔软顺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乌黑的头发松松挽着,耳边垂下一缕,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舒服——特别是那双眼睛,弯弯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朝程楚笑了笑,笑容温柔极了。
“小姑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轻声问,声音也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程楚点点头。
女人拍了拍她的肩,看向络腮胡。
“老胡,你那点心思收一收。”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
络腮胡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目光还黏在程楚的戒指上。
女人拉着程楚的手,走到角落里一张小赌桌前坐下。那桌子比其他的都小,周围也安静,灯光也柔和些,像是专门留给不想被打扰的人的。
“坐。”她说。
程楚乖乖坐下。
女人在她对面落座,托着腮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叫云娘。”她说,“你呢?”
“程楚。”
“程楚……”云娘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她伸手,从旁边取过一只骰盅,放在桌上。那骰盅是象牙雕的,入手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想找汲川君?”她问。
程楚点头。
云娘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亲切。
“那可不容易。这些人啊,个个都想拦路捞一笔。”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身子往前倾了倾,衣襟上淡淡的脂粉香飘过来,“不过姐姐教你个办法。”
程楚眼睛一亮。
“什么办法?”
“待会儿你跟他们玩,别急着赢。”云娘说,“先输几把,让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觉得你是个傻子的时候,再一把赢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程楚,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家妹妹。
程楚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云娘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真是个傻丫头。”她笑着说,“去吧,姐姐在这儿看着你。”
程楚站起身,朝络腮胡那边走去。
身后,云娘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
络腮胡看见程楚过来,眼睛都亮了。
“来来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殷勤得不像话,亲自给她拉开椅子,“小丫头想玩什么?”
程楚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摆着那张最大的赌桌。桌面是整块青玉打磨而成,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旁边还围着几个人——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那个锦袍中年,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光头。
四个人,四双眼睛,全都盯着程楚手上的戒指。
那目光,像四头饿狼盯着同一块肉。
“猜点数吧。”程楚小声说,声音细细软软的,“三个人轮流坐庄,猜三个骰子的点数总和。猜对了,庄家赔双倍。猜错了,输给庄家。”
络腮胡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啊。”他说,“那第一把,我坐庄。”
他抄起骰盅,哗啦啦摇了起来。手法纯熟,骰子在盅里转得又快又稳,根本听不出任何破绽。他一边摇,一边盯着程楚,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啪!”
骰盅扣在桌上。
“下注吧。”络腮胡盯着程楚,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程楚看了看他的脸。
她又看了看他扣着骰盅的手。
那只手肥厚粗糙,指节上长着老茧。骰盅落下的瞬间,他的小拇指微微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动作。
可程楚看见了。
她把手伸进乾坤戒,摸出一块上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灵石落在玉桌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我猜……十点。”
络腮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掀开骰盅。
三四三,十点。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那几个人也愣住了。尖嘴猴腮的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锦袍中年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程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把赢来的灵石拢到自己面前。
“运气真好。”她小声说。
络腮胡的嘴角抽了抽。
“再来!”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
第二把,换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坐庄。
他摇骰子的时候,程楚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跳得很轻,很快,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骰盅落下。
程楚把灵石推出去。
“八点。”
掀开,二二四,八点。
尖嘴猴腮的男人脸都绿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把,锦袍中年坐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那动作很明显,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程楚弯起唇角。
“十三点。”
掀开,四五六,十五点。
程楚输了。
锦袍中年松了口气,脸上的得意还没展开——
“哎呀,输了。”程楚又摸出一块上品灵石,“再来。”
锦袍中年眼睛一亮,飞快地摇起骰子。
“啪!”
程楚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藏不住的得意。
“九点。”
掀开,一二六,九点。
她又赢了。
锦袍中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
程楚输一把,赢三把。输一把,赢四把。
她面前堆着的灵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一座小山。那些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绿。
“你……”络腮胡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你出老千!”
程楚抬起头,一脸茫然。
“出老千?”她眨眨眼,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什么是出老千?”
络腮胡语塞。
旁边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全程盯着,确实没看见程楚做什么手脚。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们摇骰子,然后报一个数字。那双手一直放在桌上,动都没动过。
可她报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可怕。
“那你怎么可能把把猜对?!”尖嘴猴腮的男人声音都尖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程楚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
“运气好呀。”
运气好。
连赢十几把,叫运气好?
那几个人脸都黑了。
角落里,云娘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盯着程楚,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这丫头……
好像没那么简单。
——
程楚面前的灵石堆成了小山。
那四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还玩吗?”程楚歪着头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桌上。
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骰子磨出来的。
“小姑娘好运气。”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
程楚抬头。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考究,暗纹隐隐。他站在那里,和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气场——不急不躁,从容得很,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朝程楚点了点头,在赌桌对面坐下。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琢字。”他说,“陪姑娘玩几把?”
络腮胡几个人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让开位置,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
“周爷来了!”
“周爷,这丫头邪门得很……”
周琢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他看向程楚,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面前那堆灵石上。那目光很温和,看不出贪婪,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姑娘好本事。”他说,“不过一直玩猜点数,未免太单调了。不如换点有意思的?”
程楚眨眨眼:“什么有意思的?”
周琢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骰盅,通体墨玉制成,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猜点数太简单。”他说,“咱们玩点更刺激的——赌骰子的落法。”
程楚歪着头,一脸茫然。
“落法?”
“比如——”周琢拿起骰盅,手腕轻轻一翻,三颗骰子落入盅中。那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像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