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几下，骰盅落下。
掀开。
三颗骰子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颗是六点。像一根笔直的柱子，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周爷好手段！”
“这手绝活，多少年没见了！”
“上次见周爷露这一手，还是五年前……”
程楚盯着那摞起来的骰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哇……”她小声惊叹，声音里全是崇拜，“好厉害。”
周琢笑了笑，把骰子归位。
“姑娘要是能猜出我下一把怎么落，或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楚手上，“自己也能摇出这样的花样，就算你赢。”
程楚咬着嘴唇，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周琢笑得温和，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亲切，“可以学嘛。先猜几把试试？”
程楚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琢抄起骰盅，手腕一抖，骰子在盅里转了起来。他的手法和之前那些人完全不同——不只是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骰子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转出的声音都带着某种节奏。
程楚盯着他的手。
也盯着他的脸。
骰盅落下的瞬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程楚弯起唇角。
“我猜……”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是两颗摞在一起，一颗在旁边？”
周琢掀开骰盅。
两颗骰子摞在一起，另一颗斜斜地靠在旁边。分毫不差。
他笑了。
“姑娘好眼力。再来。”
第二把，他又换了一种手法。骰子在盅里转得更快，更急，声音都不一样了。
骰盅落下的瞬间，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变深了一点，呼气变慢了一点。
程楚猜错了。
“哎呀……”她把一块灵石推出去，满脸委屈。
第三把，又错。
第四把，错。
第五把，错。
周琢面前赢了一小堆灵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猫。
“姑娘今天运气好像用完了。”他温和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几分……得意。
程楚低着头，有些不甘心。她的嘴唇抿着，眼眶有点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再来！”她把一大把灵石推出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
周琢眼睛微微一亮。
他抄起骰盅，手腕翻飞，骰子在里面转得像活了一样。那声音急促而密集，像雨打芭蕉，像珠落玉盘。
程楚盯着他的手。
她的五灵根感知到了——那三颗骰子，在盅里转动的轨迹，被他用极其精妙的灵力控制着。那灵力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骰子按照他的心意落下。每一颗骰子的转动，每一次碰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小拇指微微一动。
两颗骰子摞在了一起。
程楚假装没看见。
“我猜……分开的？”
周琢掀开。
两颗摞在一起，一颗散落。
他又赢了。
程楚面前那堆灵石，一点一点变少。虽然还有不少，但和刚才的“小山”比起来，已经少了一大截。
旁边那几个人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周爷就是周爷！”
“这丫头要倒霉了！”
“让她刚才那么狂！”
他们七嘴八舌地起哄，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
周琢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看着程楚，笑得温文尔雅。
“姑娘，还玩吗？不玩的话，这些灵石够你回去过好日子了。”
程楚抬起头。
她的眼眶确实有点红，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样子。
“再玩最后一把。”她小声说，把面前剩下的灵石全推出去。
那一堆灵石，少说还有二三十块上品。
周琢的眼睛亮了一瞬。
“姑娘爽快。”他抄起骰盅，“那这把，我让姑娘当庄。”
程楚愣住了。
“我、我不会……”
“没事。”周琢把骰盅推到她面前，动作优雅，“就按你刚才看到的，随便摇两下。猜对了，算你赢。”
程楚看着面前的骰盅，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笨手笨脚地拿起骰盅。
太笨了。她拿着骰盅的样子，就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手指的位置不对，手腕的姿势也不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疏。
周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旁边那几个人也忍不住笑出声。
“这丫头，连骰盅都拿不稳……”
“周爷这把赢定了。”
“哈哈哈哈——”
程楚把三颗骰子放进盅里，开始摇。
她摇得很慢，很笨拙，骰子在盅里发出凌乱的撞击声，一点节奏都没有。她摇了几下，又停一下，像是在回忆刚才周琢的动作。
周琢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程楚摇了一会儿，终于把骰盅扣在桌上。
“啪。”
一声脆响，骰盅扣在玉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琢。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摇好了。”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你猜吧。”
周琢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自信。
他盯着那个骰盅，耳朵微微动了动。
三颗骰子，分散落下的声音。
他听了无数遍，绝对不会听错。
“三颗分开。”他说，语气笃定，“点数分别是二、四、六。”
程楚眨了眨眼。
“你确定？”
周琢笑着点头。
“确定。”
程楚弯起唇角。
她伸出手，掀开骰盅。
全场死寂。
骰盅下，三颗骰子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颗是六点。
三颗骰子，摞成了一根笔直的柱子。
周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旁边那几个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周琢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玩了二十年骰子，从没见过这种手法。
一个练气期的小丫头，第一次拿骰盅，能摇出这个？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
“你——！”
程楚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哎呀，我好像摇错了。”她小声说，把桌上那堆灵石往自己面前拢，“这些算是我的了吧？”
那动作慢条斯理，一块一块地收，像是在数战利品。
没有人回答。
周琢盯着那摞骰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想起刚才那几把。
她猜对了那么多把，真的是运气？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做到的？”
程楚眨眨眼，笑得人畜无害。
“运气好呀。”
她把最后一颗灵石收进乾坤戒，站起身，拍了拍手。
“还有人要玩吗？”
全场鸦雀无声。
角落里，云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程楚，眼睛里全是惊骇。
那丫头刚才那手法……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运气。
是实力。
——
程楚站起身，拍了拍手。
“还有人要玩吗？”
全场鸦雀无声。
周琢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盯着桌上那摞成柱子的骰子，半天说不出话。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
旁边那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云娘端着茶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像是来劝架的。
“周爷，算了算了，输给小姑娘不丢人。”她轻声细语地说，拍了拍周琢的肩膀，那只手白嫩柔软，
“人家运气好，今天就到这儿吧。您也累了，回头妹妹陪您喝两杯。”
周琢咬了咬牙，没说话。
云娘看向程楚，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家妹妹。
“小程楚，你今天赢了不少啦。”她伸手想摸摸程楚的头，那只手伸到一半，温柔得像要抚慰一只受惊的小猫，“要不先去歇歇？汲川君那边，姐姐帮你去说说？”
程楚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可是我还没赢到最后一把呢。”她小声说，眼睛里却清澈得很，“他们说，再赢一把就能去找汲川君了。”
云娘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琢猛地抬起头。
“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石头，“规矩是赢到最后一把才能见汲川君。现在还差一把！”
他盯着程楚，眼睛里重新燃起光，那光芒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再来一把！最后一把！”
程楚歪着头看他。
“你还有钱吗？”
周琢的脸色又青了一瞬。
他狠狠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拍在桌上。那玉盒通体莹润，雕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手按在盒子上，指节都在发白。
“这个！千年雪参！抵得过你那些灵石！”
旁边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千年雪参，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一根就能换一整条街的铺子。传说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程楚看了看那个玉盒，又看了看周琢。
“好呀。”她乖乖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像个小学生，“那最后一把。”
周琢深吸一口气，抄起骰盅。
他的手法这次慢了很多，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谨慎。骰子在盅里转着，他用尽了毕生所学，控制着每一颗骰子的轨迹。
那骰盅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骰子转出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旁边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爷这是……动真格的了。”
“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手绝活了。”
“这丫头要倒霉了。”
程楚盯着他的手。
她感知到了——那三颗骰子，被他用灵力死死包裹着。那股灵力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让骰子落下的瞬间按照他的心意排列。
每一颗骰子都被灵力托着，悬浮在盅里，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稳赢的局。
骰盅落下。
“啪。”
一声脆响，骰盅稳稳扣在桌上。
周琢抬起头，盯着程楚，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但眼神里全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猜吧。”
程楚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那个骰盅。
她正要开口——
“咚。”
一声轻响。
云娘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桌边。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极轻。极快。像是随手一放。
可程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感知到了——一股极其隐蔽的灵力，顺着桌面无声地传进骰盅。那股灵力比她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精妙，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拨动了盅里的骰子。
那三颗骰子，在盅里无声地翻了个身。
程楚眨了眨眼。
她看向云娘。
云娘正低头喝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茶杯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程楚弯起唇角。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骰盅。
周琢还在等她的答案，脸上的得意已经藏不住了。
“小丫头，想好了吗？猜多少点？”
程楚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像空气都凝固了一样。
然后程楚开口了。
“我猜——”她顿了顿，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次的点数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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