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里很冷，冷得像冰窖。野兽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血腥味。他站在野兽面前，仰着头看着它。野兽比他高很多，高到像一座二层楼。它低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他问：“你饿吗？”野兽没有回答，但它的肚子咕噜噜地响，响得很大声。
猎皇在笼子外面笑了，笑得很响，像打雷。“它饿。饿了一万年了。你问它饿不饿，它不会回答，它只会吃。”他把铁链一松，野兽扑了过来。陈衍秋没有躲，他伸出手，按在野兽的头上。野兽的嘴张开了，离他的脸只有一拳远。他没有缩手，也没有闭眼。他看着野兽的眼睛，眼睛里有他的影子，也有别的影子。很多影子，密密麻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那些影子是它吃过的猎物。它吃了他们，但没有消化他们的光。光在它的眼睛里，还在亮着。陈衍秋把手掌贴在野兽的额头上，手心那道疤里的光涌出来，涌进野兽的眼睛里。野兽的眼睛里的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亮了。亮一个，野兽就缩一下。亮一个，它就缩一下。缩到最后，它退后了几步，趴在地上，把嘴闭上了。它不饿了。因为它吃进去的光，被人记住了。记住，就不饿了。
猎皇看着野兽趴在地上，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野兽趴下。它饿了会扑，扑了会吃，吃了会更饿。从来不会趴下。他问野兽：“你……你怎么了？”野兽没有回答，但它转过头，看着猎皇。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红，是新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他问陈衍秋：“你……你做了什么？”
陈衍秋把手从野兽额头上拿开，手心那道疤里的光弱了一些，但还在亮着。“我什么都没做。是它记住了自己。它吃了那么多人，那些人都在它眼睛里。它忘了他们是人，只记得他们是肉。现在想起来了，就不饿了。”
猎皇的手开始发抖，铁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野兽走过来，用头拱了拱他的手，然后把嘴里叼着的铁链递给他。猎皇接过铁链，看着野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红，只有光。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铁链上，铁链就亮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
他蹲下来，抱着野兽的头，哭得像一个孩子。“我想起来了。我叫阿皇。猎场的皇。我娘叫我阿皇。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我娘叫阿念。想念的念。你记住她。你一定要记住她。”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念。”猎皇胸口的那些光又亮了一分。他抱着野兽站起来，把铁链解开，扔在地上。野兽自由了，它没有跑，只是趴在那里，闭上眼睛，和那些光一起跳动。
陈衍秋从笼子里挤出来，浑身上下都是野兽的口水，头发湿了，衣服破了，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他走到网中央，小七把笔、鞭子、白子还给他，他重新别在腰间。石头堆里又多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皇”字。小七把它放上去，三十七块石头靠在一起。
天还在呼吸，灰还在变淡变浓，但陈衍秋知道，上面还有人。猎皇上面，还有猎帝。他要继续走，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光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