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皇的野兽趴下了,不再饿了,也不再凶了。它的眼睛里有光,很弱,但亮着。小七隔着笼子的铁条摸了摸它的鼻子,鼻子是湿的,凉的,但它没有咬他,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小七回头喊:“陈大哥,它不咬人了!”陈衍秋站在笼子外面,把被野兽口水浸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他看着那头巨大的野兽,看着它眼睛里那些亮起来的影子——那些被它吃下去、却一直没有消失的人。他们的光在野兽眼里亮着,像一群被关了许久的星星。现在野兽不饿了,他们也不怕了。
但天上那呼吸声还在。更重了,更快了,像有人在跑。不是野兽的呼吸,是人的呼吸。比野兽更高,更大,更沉。呼——吸——呼——吸——每一次呼气,天就暗一瞬;每一次吸气,天就亮一瞬。暗的时候像深夜,亮的时候像黄昏。不是光,是有人在控制光的进出。陈衍秋把腰间的白子取下来,放在掌心。白子很沉,但沉不过那颗正在天上呼吸的心。
他抬头看着那天上的灰白交替,把白子塞回腰间。“小七,你在那三十六块石头又整了一遍。他把“皇”字放在最上面,用鞭子绕了两圈,再用笔压住,还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压在笔杆上——那是他自己一直留着没放上去的“七”字。他刻了很久,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现在他把它放在石头堆的最高处,和“皇”并排。
“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连我自己也记住。”
陈衍秋看了一眼那个“七”字,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网中央,把坑里的光拨开。坑底的门变了,不再是木头门,是铁门。铁门上没有裂纹,光滑得像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脸很脏,有血,有土,有野兽的口水。但眼睛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空地,不是笼子,不是看台。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不是向上,是向下。台阶很窄,窄到只能横着脚踩。台阶很陡,陡得像要竖起来。墙上没有灯,但墙本身在发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很久,走到腿软,走到膝盖发酸,走到他以为自己走错了——猎帝不应该在上面吗?怎么往下走?
但脚步没有停。因为他知道,上面和下走,就是往上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很矮,矮到要弯腰才能进去。门楣上没有字。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没有灯,只有一张石头做的大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不高,不壮,甚至有些瘦。他穿着一身黑甲,甲片上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像一面墙。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空,像看不见底的井。他手里没有刀,没有鞭子,没有棋子,没有铁链。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着,放在膝盖上。但他脚下踩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很大,大到占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是一张网。不是小七他们织的那种发光的网,是黑的,沉得发黑的网。网里缠着很多人,密密麻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在喊,但没有声音。他们的光被网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那人睁开眼,看着陈衍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他开口,声音不像人,像网在收紧,丝丝的,很细,很尖:“你来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陈衍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太挤了,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问:“你就是猎帝?”
那人点头,把脚从网上挪开,网就松了一点。缠在网里的人喘了一口气,但还没醒。“我是猎帝。猎场的帝。猎主管一片,猎王管所有,猎皇管猎王,我管猎皇。你是虫子,我是踩虫子的人。你爬得太高了,高到上面的大人睡不着。大人让我来踩死你。踩死你,他们就睡得着了。”
陈衍秋看着他脚下那张黑网,网里的人他认识几个——有从泥塘上来的人,有从石场上来的人,有从剑谷、青城、酒坊、雪原上来的人。他们不是被猎皇的野兽吃的,是被这张网吸的。吸走了光,吸走了记忆,吸走了名字。他问:“你吸了这么多人的光,你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