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王的棋盘被陈衍秋的光震裂之后,那些棋子化作光点散落在网里,像一群刚学会飞的萤火虫。小七追着它们跑,伸手接住一个,光点在他手心跳了一下,跳得很有力。他问陈衍秋:“这些棋子还会变回棋子吗?”陈衍秋看着那些散落的光点,它们东一个西一个,不聚在一起,也不散得太远。他摇头:“不会。它们醒了,就不会再当棋子了。”小七又问:“那它们要当什么?”陈衍秋想了想:“当自己。当光,当人,当记住别人也被别人记住的东西。”
他摸着腰间的白子,那是猎王给他的第一枚棋子。白子在腰带上挂着,沉甸甸的,但摸上去是温的,像还活着。他知道,这枚棋子是猎王的心。猎王把心给了他,把他自己的光也给了他。他站起来,把那些散落的光点一个一个捡起来,捧在手心,放进网中央的坑里。坑里已经有很多光了,原来的光,原点的光,看守的刀光,猎主的鞭光,猎王的棋子光。它们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小七蹲在坑边,看着那些光,问:“陈大哥,这些光够了吗?”陈衍秋摇头:“不够。上面还有。”
他看着天。天不是透明的了,是灰的。不是以前那种灰,是从灰到白,从白到灰,反反复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呼吸。呼的时候灰变淡,吸的时候灰变浓。那呼吸很重,很慢,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睡觉。他不想等它醒,他要上去,在它醒之前,把它的光打亮。
小七把那些石头又数了一遍——三十五块,加上猎王的“王”,三十六块。小七把“王”放在最上面,用鞭子绕了一圈,再用笔压住笔头,怕它滚下来。他蹲在石头堆旁边,仰着头喊:“陈大哥,你去吧。我在这里,替你记住。”陈衍秋点头,走到网中央,把坑里的光拨开一条缝,露出坑底。坑底没有土,只有一道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没有字。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屋子。是一块巨大的空地。空地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沙子。沙子是黄的,黄得像泥塘的天。空地的四周是高高的看台,看台上坐满了人。不是真人,是影子。影子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轮廓。他们低着头,看着空地中央。空地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笼子,笼子是铁的,黑得发亮,像一口倒扣的大锅。笼子里有一个人,那人很高,很壮,壮得像一座小山。他穿着一身黄甲,甲片上刻满了符文,不是文字,是野兽的牙齿。他手里没有刀,没有剑,没有弓。他手里拽着一根铁链,铁链很长,长到看不见另一头。另一头拴着一头野兽。野兽很大,大到像一座房子。它的毛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空,像看不见底的井。它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像火,像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铁。它的嘴很大,大得能吞下一整个人。它趴在地上,喘着气,每喘一口,地上就结一层霜。
那人看见陈衍秋,把铁链往手里绕了一圈,野兽站起来,低吼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看台上的影子都晃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像铁链拖地,沙沙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响:“你就是那个打了猎主、掰断阿守刀、让猎王棋子叛变的虫子?”
陈衍秋站在笼子外面,看着他。他的脸被笼子的铁条挡住了,但眼睛没有被挡住。他的眼睛是黄的,黄得像沙子,像泥塘的天。他看着陈衍秋,像看着一块肉。陈衍秋问:“你是猎皇?”那人点头,把铁链又绕了一圈,野兽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尖尖的牙,牙上还挂着碎肉。“我是猎皇。猎场的皇。猎主管一片,猎王管所有,我管猎王。你打了他们,就是打我的脸。上面的大人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你让他们睡不着,我就让你醒不来。”
他把铁链一抖,野兽冲了过来,撞在笼子的铁条上,铁条弯了,但没有断。野兽用头拱铁条,铁条又弯了一分。那人说:“你进来。进来和我的宝贝玩玩。它饿了一万年了,一万年没吃虫子了。你是它的一万年来的第一顿。”
陈衍秋看着笼子上的铁条,铁条间有个缝隙,不大,但侧着身子能挤进去。他把腰间的笔、鞭子、白子解下来,递给小七,让他拿着。小七不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大哥,你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陈衍秋蹲下来,看着小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星星。他轻声说:“我进去。出来的时候就亮了。你在这里,替我记住。我出来的时候,你就看见我了。”小七接过笔、鞭子和白子,抱在怀里,跑回网中央。陈衍秋侧着身子,从铁条缝里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