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秋轻轻扯了一下。线亮了一下,光里浮现出画面。他看见神鼎大陆,看见积羽城,看见桃树,看见许筱灵站在桃树下,回头看他。他看见天恩大陆,看见魂墟,看见记城,看见无数被记住的人。他看见无限,看见原初之海,看见墟界,看见这条巷子,看见小七,看见墟伯,看见阿土,看见阿芸。他看见自己爬藤,一扇一扇门,一间一间屋子,一层一层天。他看见自己站在这里,手里握着这根线。他松开手,线还在,光还在。他问:“这根线,会断吗?”
造物主想了想:“会。被人记住,就不会断。被人忘了,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接不上,人就没了。人没了,光就灭了。光灭了,线就没了。线没了,纺车就停了。纺车停了,就再也没有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你记住的人,能分我一个吗?”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造物主空荡荡的胸口。
造物主低头,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点光,眼泪忽然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纺车上,纺车就亮了。“阿念。你亮了。”
陈衍秋问:“阿念是谁?”
造物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娘。她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纺车边,拿起那根线,线头系着陈衍秋。他把线解开,重新系在自己手指上。系好,他笑了:“从今以后,你的线,你自己纺。你的路,你自己走。你记住的人,你自己记。你忘了的人,你自己想。你发光,你自己亮。”他顿了顿,“反反复复,像织布。”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他走了很久,走到黑暗变淡,变灰,变亮。他走到一扇门前,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结束”。他推开门,门后面是墟界。墟界的巷子里,有光。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笑了。
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造”字,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说:“造物主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线自己纺,路自己走。让你替他记住。”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十块石头放在一起。十一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