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沪上老城厢的街巷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青溪绣坊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
阿贝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脚步轻快地走进绣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丝线香气,一夜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她习惯性地先拿起墙角的扫帚,细细打扫着绣坊的每一处角,将散的丝线、绣绷一一整理妥当,又拎起水桶,去巷口的水井边打了水,把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等她做完这一切,天边才彻底亮堂起来,晨曦透过窗棂,洒进绣坊,给整齐摆放的绣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其他学徒陆续到来,看着早已收拾妥当的绣坊,几个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分不屑,却也没多什么,各自座拿起绣活。她们心里清楚,论勤快、论手艺,谁都比不过这个从江南乡下来的姑娘,可越是如此,心里的嫉妒就越是压不住。
春桃走进绣坊,一眼就看到坐在靠窗位置的阿贝,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笑道:“阿贝,你又这么早来啊,每天都把活干完了,我们都没什么能搭手的了。”
阿贝抬头,冲她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手里不停,正仔细理着各色丝线:“反正我也睡不着,早点来收拾好,大家干活也舒心,我还能多赶会儿绣活,早点把百鸟朝凤绣完。”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养父的病情,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想浪费,只盼着能尽快把这幅高难度的绣品完成,拿到陈老板许诺的赏钱,第一时间托人把钱带回江南,给养父抓药治病。
春桃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就知道她昨晚定然又熬夜赶工了,心里满是心疼,忍不住劝道:“你也别太拼命了,身子要紧,这绣活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你要是累垮了,可怎么得了。”
“我没事,从在水乡长大,体力好着呢,熬点夜不算什么。”阿贝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她自幼跟着养父划船打鱼,摸爬滚打,身子骨远比看上去要结实,这点辛苦,跟家里的难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话间,陈老板也来到了绣坊,看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店面,又看向阿贝面前已然成型的百鸟朝凤绣品,眼底的赞许愈发浓厚。
她走到阿贝身边,细细打量着绣品,只见缎面上,凤凰展翅,羽羽分明,色彩艳丽却不俗气,周身环绕着各式飞鸟,姿态各异,灵动鲜活,每一针都绣得极为扎实,就连最繁琐的凤尾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因为赶工而显得粗糙。
“好,好啊!”陈老板忍不住连声赞叹,“阿贝,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再过一日,这幅绣品就能彻底完工,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好!”
能绣出如此水准的百鸟朝凤,即便是沪上顶尖的绣娘,也未必能及,她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乡下姑娘,不仅有天赋,还肯吃苦,日后在刺绣这一行,必定能有大出息。
阿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都是陈老板您给我机会,我才能好好施展,我一定再仔细打磨一遍,保证交给主顾的是最完美的绣品。”
“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陈老板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打扰,转身去打理绣坊的其他事务。
一旁的几个学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手里的绣针戳得布料沙沙作响,嘴里开始阴阳怪气地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有些人啊,就是会装勤快,仗着有点手艺,天天在老板面前献殷勤,把我们都比下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乡下来的就是急功近利,一门心思就想着赚钱,连觉都不睡,也不怕把身子熬坏,到时候耽误了绣活,看她怎么跟老板交代。”
“我看啊,她那天在街上,跟那个齐家公子走得那么近,指不定是想攀附权贵,想着一步登天呢,真以为帮了点忙,就能攀上高枝了?”
这些话,句句都戳着阿贝,带着满满的恶意与嘲讽。
春桃听得怒火中烧,当即就想站起来跟她们理论,却被阿贝轻轻拉住了。
阿贝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别跟她们争,没意思,我们做好自己的活就够了,嘴巴长在她们身上,我们管不着,也不用管。”
她向来不是爱惹事的性子,知道在这沪上讨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不耽误她赚钱给养父治病,这些闲言碎语,她权当没听见。
与其浪费时间跟人争执,不如静下心来好好绣活,用实力堵住所有人的嘴,才是最有用的。
春桃看着她淡然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心疼,只能愤愤地瞪了那几个学徒一眼,压下心头的怒火,不再话。
阿贝彻底静下心,不再理会周遭的流言蜚语,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绣活中。
银针在她手中翻飞,丝线层层叠叠铺陈开来,她专注地盯着缎面,眼神认真而执着,每一针都得精准细致,将凤凰的羽翼、飞鸟的绒毛,一点点绣得愈发逼真,仿佛下一秒,这些绣在缎面上的生灵,就会振翅高飞。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就到了午后。
日头正盛,阳光透过窗户,晒得人暖洋洋的,绣坊里安静极了,只有绣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绣坊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周身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与这市井里的绣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齐啸云。
阿贝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目光刚好与他对上,心头莫名一跳,手里的绣针都顿了一下,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同一天,再次见到这位齐家公子。
齐啸云也看到了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先是在陈老板身上,温和开口:“陈老板,今日我顺路过来,再看看之前定制的那幅绣品,若是有不妥之处,也好及时修改。”
他嘴上着是来查看绣品,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想。
昨日离开绣坊后,阿贝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还有她专注绣活的模样,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就连她与莹莹酷似的眉眼,都让他心生疑惑,今日处理完生意上的事,便鬼使神差地绕路来了这里。
陈老板见他到来,连忙热情起身:“齐公子放心,那幅绣品已经完全做好了,保证您满意,我这就给您取来。”
着,陈老板便转身去后堂取绣品。
齐啸云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阿贝的方向看去。
少女依旧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垂着眼,专注地绣着手里的活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而专注,周身透着一股宁静的灵气,与昨日初见时,又是不一样的模样。
他的目光,缓缓在她面前的绣品上,看着那幅栩栩如生、气势恢宏的百鸟朝凤,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昨日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手艺不俗,今日细细看来,才发现这刺绣手艺,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精湛,针法灵动细腻,构图大气精巧,绝非普通绣娘所能比拟。
“你这幅百鸟朝凤,绣得很好。”齐啸云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温润,打破了绣坊的安静。
阿贝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话,猛地抬起头,脸颊愈发发烫,有些局促地放下绣针,站起身来,轻声回道:“多谢齐公子夸奖,我只是尽力做好而已。”
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样子,齐啸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平日里在商场上的凌厉与沉稳,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温和:“不必拘谨,你手艺出众,是该得的夸赞,在沪上,能绣出如此水准的绣娘,并不多。”
他的夸赞真诚而恳切,没有丝毫轻视,也没有富家公子的居高临下,让阿贝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也不再那么拘谨,冲着他笑了笑:“公子过奖了,我还要多学习才行。”
少女的笑容干净爽朗,像江南水乡的清风,拂过人的心底,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齐啸云看着她的眉眼,心底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忍不住开口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沪上本地人,是从江南过来的?”
“嗯,我是从江南水乡来的,来沪上讨生活。”阿贝如实回道,没有丝毫隐瞒。
“江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齐啸云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衣襟处。
方才她起身时,他隐约看到,她的衣襟内,似乎有一块温润的物件,透着淡淡的玉色,只是被衣物遮挡,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