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先生耸了耸肩,用法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齐啸云用法语回了一句。阿贝听不懂,但她看到杜邦先生听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郑重。
等齐啸云和杜邦先生走后,蒲像一阵风似的扑过来,一下子抱住阿贝的胳膊。
“天哪天哪天哪!齐先生亲自替你话!法兰西博览会!阿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蒲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越拔越高,惹得周围几个绣娘都往这边看,“那可是全沪上绣娘挤破头都想进的!去年绣春姐就是拿了博览会的金奖,才成了苏绣馆的金字招牌!你知不知道有多难——”
“我知道了,你别嚷。”阿贝被她晃得头晕,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把蒲的手从胳膊上扒下来,打开饭盒,开始吃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
凉饭有些硬,酱萝卜也有点咸。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饭比平时香。
下午放工的时候,阿贝走出了苏绣馆的门。天还没有全黑,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石板路上,一阵风吹过来,哗啦啦卷起一地金黄的叶,在路面上翻了好几个滚。她正要往弄堂里拐,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阿贝。”
是莹莹。
阿贝停住脚步,转过身。绣春——不,莹莹——站在绣馆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把淡紫色的油纸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缀着几朵素色的兰花。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浅淡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她们站在暮色里,面对面。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还没亮起来,长街将暗未暗,恰好可以看清彼此的脸。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安静地对望。
阿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半块硬硬的、温凉的玉佩。玉硌着她的指腹,像是有什么话要。
莹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不到一臂的地方停下来。
“你绣得很好。”莹莹。声音没有绣馆里听上去那么冷,嗓音有些轻,轻得像水面上飘着的柳絮,“《水乡晚归》,我下午去看了。你绣的水面,用的是老法子——银线和蓝线交错掺着绣。这个针法我在沪上没见过。”
阿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谢谢”太轻,“你绣得更好”又太像客套。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跳得更快了。口袋里的玉佩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烫。
莹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她的目光在阿贝的脸上,从额头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那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亲近,但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像是站在一扇刚被风吹开的门前,既想往里看,又怕门后面有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句话,你别觉得冒犯。”莹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问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长得……很像我。”
阿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想“蒲也这么”,想“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想“我就是一个从水乡来的渔家女儿,怎么能跟您像”。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住了那块玉佩,大拇指一遍一遍地抚过上面刻着的那个“莫”字,玉被她的体温焐得滚烫。
莹莹还在等她的回答。
弄堂口的方向忽然有人喊——“阿贝!阿贝你在哪儿?”
是陈嫂的声音。
阿贝猛地回过神来,松开了口袋里的玉佩,往后退了一步。“陈嫂找我,我先走了。”她完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拐进了弄堂。
拐过墙角,她靠在弄堂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几步路,她走得比在水乡划了三个时辰的船还累。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从心脏里泵出来、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她摸了摸脸,脸是烫的。
陈嫂站在弄堂口,手里端着一个碗,正东张西望。看见阿贝从墙角拐出来,赶紧迎上来。“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刚才去绣坊找你,绣坊关了门——这是给你的。”
碗里是一碗糖粥。米粒煮得黏黏糯糯的,红豆沙搅在粥里,染出深深浅浅的赭红色,面上洒了一撮桂花,香气闻着就甜到喉咙里。
“今天霜降,弄堂口的阿婆,要喝糖粥,一冬天不咳嗽。”陈嫂把碗塞进阿贝手里,又伸手摸了摸阿贝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阿贝接过碗,粥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烫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胸口。热气蒸得眼眶有些发潮,她听到自己低声嘟囔:“嗯……是甜的。”
陈嫂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馋了。陈嫂用粗糙的手背敲了敲阿贝的后脑勺:“傻丫头。”
阿贝又喝了一大口糖粥,把碗捧在手心里。热透过粗瓷碗传到她掌心上,把刚才攥玉佩攥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同一时刻,在苏绣馆二楼的窗前,莹莹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阿贝跑进弄堂的背影,看着陈嫂把碗递到阿贝手里,隔着暮色与晚风,隐隐约约听到那句“嗯……是甜的”。然后看见阿贝低头喝粥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像是饿了一整天见着什么就吃什么。
莹莹转过身,走回绣架前坐下。那件大红嫁衣还摊在绣床上,金线的凤凰绣了一半,尾羽长长地拖到画面之外,华丽而寂寞。她拿起针,对着灯光穿线,穿了两下没穿上。手在发抖。不是累的。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齐啸云站在待客室里的那一幕——他掀开阿贝绣品上的素布,他拒绝杜邦先生开价时那个不容商量的眼神,他临走时特意回头看了阿贝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种目光,那种笑意,莹莹太熟悉了。因为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女孩,在教会学校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齐啸云的时候,他就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的。
她看着绷子上那件未完的嫁衣。红绸底子,金线凤凰,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年。她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绣,更不清绣完之后,等在那件嫁衣前面的,究竟是烛火还是风雨。
茜纱窗外,暮色全部沉了下去,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楼下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面孔一闪而过,谁也看不清谁心里装了什么。
莹莹的针终于穿好了。银色针尖对准金线应该下的位置,刚要刺下,却又顿住了。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针尖也跟着晃,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降的地方。
她把针放下了。重重心事压着她向来沉稳的手腕,今晚连一根最细的绣花针都举不起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沪上的秋夜凉如水,两条弄堂之隔,一边喝完了糖粥对着空碗发呆,一边在嫁衣面前独对未完的针脚。两处都是无言的灯火,都在等着同一块玉佩来决定,她们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