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沪上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
阿贝已经在苏绣馆做了半个多月。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规矩——卯时到馆,先擦绣架,再净手,然后坐下绣到正午;午饭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接着再绣到酉时末。馆里的绣娘们每天绣的图案由王姨统一分派,大多是旗袍上的花样、手帕上的暗纹,或者洋人订的屏风。阿贝分到的都是些边角料——领口的碎花、袖口的云纹,不显眼,却极考验针脚的细密。
她不在乎。在水乡的时候,养母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刺绣不看位置,看功夫。一朵开在领口的花,和一幅挂在中堂的大画,用的是一样的心。
今天分给她的是一块藕荷色的绸缎,要做成旗袍的领口,上面要绣一丛兰草。阿贝把绸面绷好,拈起针,刚要第一针,蒲就从旁边探过头来。
“诶,你听没?今天有个大客户要来。”蒲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王姨是齐先生带来的,好像是做洋行生意的,想在咱们馆里订一批绣品,运到法兰西去卖。要是谈成了,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阿贝的针顿了半拍,然后稳稳地扎进绸面。“哦。”她,拉出一根银亮的丝线,又扎下一针。
“你就不好奇?”蒲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趴在她绣架上,“齐先生可是咱们馆的贵人。上次你那个绣架,就是他打了招呼才给你留的。你他是不是对你……”她没完,自己先捂嘴笑了起来。
阿贝没有笑。她把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开始绣兰草的第三片叶子。“齐先生是莹莹姐的未婚夫。这种话不要乱。”
蒲吐了吐舌头,缩回头去。过了片刻又凑过来,这回声音更低了:“起莹莹姐,你觉不觉得你们俩长得特别像?我第一天看见你就觉得了,但又不上来具体哪里像。眉眼?鼻梁?连耳朵的轮廓都差不多。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阿贝的针扎偏了,针尖刺破绸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嗤”,像绸缎在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气。她用指腹按住那个多出来的针眼,面上不动声色。“哪里像了?她比我白,比我高,比我好看多了。”
“真的像!不信你问问别人。”蒲见王姨从门口走过,赶紧缩回去,假装在埋头绣花。
阿贝低着头,手指翻飞。兰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在绸面上舒展开来,针脚又密又匀,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针法,是蒲那句话——“失散多年的姐妹”。
她想起床头枕头底下那半块玉佩,想起绣春抬眼看向她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面镜子对着一面镜子,照出了无数个重叠的倒影。她忽然想,如果她走过去,坐在绣春旁边,把玉佩拿出来,“这是我一直戴着的东西”——绣春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摁灭了。不行。养母过,不能让人知道这块玉。虽然养母没为什么,但她记得养母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中午吃饭的时候,齐啸云果然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洋人,身材高瘦,鹰钩鼻,话带着浓重的法兰西口音。王姨笑容满面地把他们迎进待客室,又亲自泡了茶端进去。
绣娘们趁着午休三三两两地凑在待客室外面,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往里偷看。阿贝坐在自己的绣架前没动,打开随身带的饭盒——昨晚剩的米饭上面铺了两条酱萝卜。她刚拿起筷子,就看见齐啸云从待客室里走出来,径直往她这边来。
阿贝把筷子放下了。
“阿贝姐。”他站在绣架前,微微欠身。他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饭盒停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温文的微笑,“打扰了。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件事——就是请您绣一批水乡风景的样品,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位是杜邦先生,法兰西来的,想亲眼看看您的绣工。”
那个洋人已经从待客室走出来,站在齐啸云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阿贝的绣架,以及绣架旁边那个寒酸的铝皮饭盒。
阿贝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的绣工很普通,馆里有比我强得多的绣娘。绣春姐的凤凰绣得那么好,齐先生应该推荐她才对。”
她着话时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下巴微微扬起。这二十天在苏绣馆待下来,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种地方,越是觉得自己矮一头,越要把脊梁挺直了。
齐啸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绣春的手艺当然好,但我要的不是凤凰。杜邦先生想要的是江南水乡——渔船、石桥、鸬鹚、炊烟。这些东西,绣春绣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在水乡生活过。”齐啸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她没有划过船,没有看过鸬鹚捉鱼,不知道黄昏的炊烟从芦苇荡后面升起来是什么样子。您知道。您的针知道。”
阿贝沉默了。这个人话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却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他看的不光是绣工,是绣工背后的东西。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有些发慌,又有些不清的触动。
“让我看看您的绣品吧。”杜邦先生用生硬的汉语,眼睛盯着阿贝绣架上那幅还没绣完的兰草,忽然指着她搁在一旁的绣样问,“这幅呢?这幅也是你绣的?”
阿贝低头一看,是她昨天刚完工的《水乡晚归》。她本来是打算今天交给王姨的,刚才随手搁在绣架旁边,用一块素布半盖着。
齐啸云的目光也在那幅绣品上。他伸手把素布掀开一角,然后整个掀开了。
待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幅绣品不大,一尺见方。画的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临河的吊脚楼一间挨着一间,窗台上晒着鱼干,屋檐下挂着蓑衣。远处的河面上,一个撑船人撑着竹篙从桥洞里穿出来,船头上蹲着一只鸬鹚,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所有的细节都是用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挑出来的——蓑衣上的棕毛、窗台上的青苔、鸬鹚翅膀上的羽毛,甚至河水里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最妙的不是细,是光。阿贝用了一种水乡绣娘才会的老法子——在绣水面的时候,把银线和蓝线交错着掺在一起,从不同角度看,水面就会泛出不同深浅的光泽。这种技法在苏绣馆的教科书上没有,是养母教她的。养母,水乡的老绣娘都这么做,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杜邦先生俯下身子,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半天。然后他直起腰,用右手的食指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这个,我要了。”他,“多少钱?”
阿贝愣住了。她从来没卖过自己的绣品。在绣坊的时候,她绣的东西都是老板娘的,按件算工钱。到了苏绣馆,她绣的东西也是馆里的,按月底结。没人问过她“多少钱”。
“这是样品,还没标价——”王姨赶紧上前一步,正要接话,齐啸云抬手拦住了她。
“这幅不卖。”他把素布重新盖在绣品上,动作很轻,像是盖在一件易碎的东西上,“这是阿贝姐的代表作,要参加下周的法兰西博览会预选的。杜邦先生如果真的喜欢,可以等预选结束后再谈收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