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都市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519章 夜绣嫁衣心事谁知

第0519章 夜绣嫁衣心事谁知(2 / 2)

那是一面倒映着自己模样的湖水。她在水乡的河边看过自己多少回,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模样竟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绣春——或者莹莹——很快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绣她的凤凰。那幅大红绸缎是嫁衣的底料,金线绣的凤凰昂首展翅,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阿贝这才想起来,听齐啸云的未婚妻在绣一件嫁衣,已经绣了大半年了。

原来就是这件。

蒲见阿贝盯着那件大红绸缎发愣,声道:“那是莹莹姐,齐先生的未婚妻。她手艺也好,但她平时不怎么来绣馆,最近为了赶嫁衣才天天来的。你也别往心里去,她性子就这样,对谁都不太搭话。”

阿贝点点头,回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来。她从包袱里拿出昨天收尾的那幅刺绣,铺在绣架上,开始一针一针地修改细节。这是她要交给齐啸云的“合作样品”——一幅《水乡晚归》,画的是黄昏时分,一个撑船人撑着篙穿过石桥,船头站着一只叼着鱼的鸬鹚,远处有炊烟,近处有水草。

针扎进绸面,又拔出来。银针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流星。她绣得很快,手指翻飞,比平时更快,几乎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每一针都利地位,没有迟疑。只有手快一些,脑子才没有空去想那些纷乱的事——比如绣春就是莹莹,比如那件嫁衣,比如婚约。

下午的时光在针线间不知不觉地流走了。傍晚时分,绣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阿贝还在绣。那幅《水乡晚归》只剩最后几处水纹了,她想今天收尾。

“还不走?”蒲从外面探头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双新买的皮鞋,看上去心情极好,“走吧走吧,明天再绣。我带你去吃蟹壳黄,弄堂口那家,刚出炉的,香死了!”

阿贝还想推辞,蒲已经过来拽住了她的胳膊。阿贝只好放下针线,跟着她走出绣馆。

霞飞路上华灯初上,商铺橱窗里的霓虹灯逐一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像是不夜城睁开的第一批眼睛。穿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绅士的手臂,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过;报童扯着嗓子喊“晚报晚报,沪上晚报”;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车铃被拨得叮当作响。空气里混着咖啡的苦香、烤栗子的甜香,还有黄浦江方向吹来的带着腥气的江风。

阿贝走在人群里,觉得眼前的繁华好得不真实。弄堂口那家卖蟹壳黄的铺子排了老长的队,蒲拉着她挤进队伍末尾,兴奋地踮脚数前面还有几个人。阿贝正要话,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齐啸云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正抬头看向苏绣馆二楼的窗户。

阿贝下意识也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低头绣着什么。是莹莹。

齐啸云没有看见阿贝。他只是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铺成一道沉默的墨迹。他望着二楼那扇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转过身,低头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车门关上的声音被有轨电车的叮当声盖过了。

“阿贝?”蒲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阿贝回过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她松开手,棉袄的下摆已经被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蟹壳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焦香的芝麻味直扑鼻子。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好吃好吃。阿贝也咬了一口,滋味很好,但她吃不出香来。

晚上回到住处,阿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轨电车最后一班的叮当声已经远去了,弄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秋风卷叶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闪过白天的画面——绣春和她如出一辙的眉眼,那件被金线一寸寸铺满的大红嫁衣,齐啸云站在路灯下,仰头望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坐起来,点亮了床头的油灯。黄澄澄的灯光照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照着她从水乡带来的几件旧衣裳,墙角放着的竹编箱子,以及枕头底下露出的半截红绳。她把红绳拽出来。那枚半圆形的玉佩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像是凝固了的月光。

她握住温凉的玉,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的那个“莫”字,手指摩过每一笔笔画。养母过,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用红绳挂在她脖子上,藏在襁褓的最里层。她时候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好看,就一直戴着。后来大了些,才知道玉上刻的是姓氏——莫。

堂屋里,养母的咳嗽声隐隐传来,又很快被她压了回去。阿贝知道,养母也不想让她担心。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凉的触感透过粗布睡衣传到皮肤上,心却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陈嫂的话——欠了人家的情,就低了一头。可她欠的不是别人的情,是血。她和莹莹身体里流着同一种血,可二十年来,一个在沪上做千金姐,一个在水乡做渔家女儿。身份的错位不是她造成的,但眼下每一次关于婚约的流言、每一个旁人的揣测,都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她心里一直垒着的那道堤坝。

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认回身份会怎样。她是莫家的骨肉,这一点毫无疑问。可认了之后呢?她要回属于她的东西吗?那莹莹呢?莹莹在莫家长大,孝顺了母亲二十年,守了这个家二十年。还有齐啸云——他的婚约是和她阿贝订下的,可是这二十年来,陪在他身边的是莹莹。

如果她认回身份,莹莹就要失去一切。如果不认,她就永远是一个“外人”。

阿贝把玉佩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拇指一遍遍抹过上面细密的纹路,直到把冷玉焐热了也没有想出答案。她只是一个从水乡来的渔家女儿。她以为沪上最大的难处,是找不到活干、被人看不起。现在她才知道,活好干,衣饭不难挣。难的是一块玉,一座宅子,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和一个从一开始就属于姐姐的婚约——这些像一重又一重的蚕丝,裹住了她的脚,让她寸步难行。

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矮了几分。油快熬干了。

阿贝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弄堂深处传来的提琴声——租界那头,洋人的夜宴还没有散。明天天一亮,她还要去苏绣馆。还要坐在那个叫绣春的女人旁边。还要一针一针地绣她的生活,在这座不属于她的巨大城市里,用最细的丝线,绣出不知道要交给谁的花样。

那些针和丝线也许最终能把日子连在一起,把身世的原委拼出眉目,把所有散的,重新缝成完整的一块。但那需要多少针,需要多少线,需要多长的时间,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她闭上眼睛,在水乡养母的咳嗽声和沪上弄堂的风声之间,慢慢沉入了一个刚浅又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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