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李为东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感清晰而真实。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一九七八年三月,他刚满十九岁,年前那场大雪后受了寒,开春后持续高烧不退,赤脚郎中父亲用尽了办法,县城诊所的医生都这孩子怕是要废了。最后是靠着一剂麻黄汤加减,勉强把烧退了,但身体虚得厉害,连下床都费劲。
而在那之前——在“之前“的那个时间线里——他是考上了省城医学院的。一九七八年夏天的高考,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录取,然后在医学院一路读到研究生、博士、出国进修,最终成为省城最有名的中医专家之一,专攻急诊医学和道门古方。
可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
他还在李家沟,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高考还有四个月。
“为东,喝药。“李德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浓重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李为东接过碗,闻了闻。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标准的麻黄汤加了一味黄芪。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了辨证:这副药开得中规中矩,发汗解表,但黄芪的量稍微大了一些,对于他这种高热初退、气阴两伤的病人来,稍有不当。
他一口饮尽,苦涩的汤汁滑过喉咙。
“爸,这个方子不错,但黄芪能不能减一点?“话脱口而出,声音虚弱,但语气里的笃定让李德福一愣。
“你什么?“
李为东意识到自己漏了嘴。一个病了半个月的十九岁农村青年,哪里懂什么药理?可他在省城医学院教了二十年书,教的就是中医方剂学,对这些经典方剂的掌握早已深入骨髓。
他只好找了个借口:“我……我听镇上药铺的老中医过一次。“
李德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没什么,转身出去了。
李为东重新躺下,盯着屋顶那根熏黑的横梁出神。
前世的记忆还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事。一九七八年高考全县第一,一九八零年入省城医学院,一九八五年跟师张仲年教授,一九九零年去美国参加国际医学论坛,二零零三年SARS期间带队支援燕京……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掠过。
可现在,他回到了原点。
十九岁,病体初愈,家徒四。父亲是赤脚郎中,母亲务农,大弟李为西十二岁,二弟李为北八岁,妹李巧才五岁。全家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但他有前世的记忆。他有几十年的医学积累。他知道未来四十年中国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走弯路。
三天后,李为东终于能下床了。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院墙边的桃树开满了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院子里几只鸡在悠闲地啄食,远处山坡上传来牛铃的叮当声。
李为东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还有野草刚冒出嫩芽的青涩气息。这是后世那种充斥着汽车尾气和工业粉尘的城市里绝对闻不到的味道。
“哥!你好了!“
一个的身影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是五岁的妹李巧。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一把抱住李为东的腿,仰着脸咯咯地笑。
“哥好了,哥好了!娘哥差点死了,吓死我了!“
李为东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前世里,巧嫁到了外省,他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一九九六年的时候,巧查出了乳腺癌,他用尽了办法,也只帮她延续了三年生命。那之后,巧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巧,哥没事。“他蹲下来,摸了摸妹的羊角辫,“以后哥会保护你的。“
“嘻嘻,哥话像大人!“巧歪着脑袋,眼睛里满是天真的欢喜。
“为东,能出来了?“
母亲王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她今年四十六岁,但常年操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眼角的皱纹很深,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可那双眼睛,依然透着山里人特有的善良和坚韧。
“娘,我没事了。“李为东。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爹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天守在你床边。这孩子,可算捡回一条命来。“
李为东的心里一阵酸涩。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父亲也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年轻,不懂事,只当是父母在瞎担心。后来他成了医学专家,整天忙于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父亲走的那年冬天,他甚至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这一世,绝不能再这样了。
“娘,我想吃点东西。“他。
“有有有,给你留着呢!“王秀兰连忙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红薯粥,“加了红糖的,你爹特意去供销社买的。趁热喝,养胃。“
李为东接过碗,慢慢地喝着。红薯粥熬得很稠,红糖的甜味和红薯的香醇在舌尖化开。很久很久,他没有吃过这么朴素却这么温暖的东西了。
喝完粥,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着僵硬了半个月的腿脚。
身体还是虚,每走几步就有些气喘。但他能感觉到,年轻的身体正在快速恢复。新陈代谢旺盛,细胞修复能力强——这是老年时绝对享受不到的优势。
他暗暗在心中盘算。
现在是一九七八年三月中旬,高考在七月中旬。还有整整四个月时间。他前世是全县理科状元,这些知识还牢牢记在脑子里,重新捡起来不难。
但更重要的,是先把身体养好。
这场病来得凶猛,烧了三天三夜,对身体的损耗极大。前世他就是仗着年轻不在乎,后来下了肺气虚的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五十岁以后越来越严重。这一世,他要从一开始就调理好。
还有家里的情况。父亲是赤脚郎中,在村里有名气,但收入有限。母亲务农,还要照顾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记得前世高考结束后,父亲为了给他凑去省城的路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把家里唯一一头能下崽的母猪都卖了。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父母这么苦了。
“为东!“父亲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别走太远,你身子还虚!“
“知道了,爹。“李为东应了一声,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传来牛的哞叫声和孩子的嬉笑声。山村的生活,平静而缓慢。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四个月后,就是改变命运的高考。而高考之后,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这一次,他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他要考上最好的医学院,跟最好的老师,学最精湛的医术。他要把前世所有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他坐在石墩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好好珍惜这一次。
——他的第二次人生,从这个春天开始了。
(本章完)
# 重生78之道门神医
## 第128章 新的起点
一九九四年九月,开学季。
清晨六点半,北京的秋意已经有些凉了。李为东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王秀英蹲在继宗面前,给三岁半的儿子整理衣领。
“继宗,第一天上学,不许哭,听见没?“王秀英的声音又轻又柔,和平时跟他争辩时判若两人。
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看——他想要的当然是爸爸送。可李为东已经买好了下午去上海的机票,全国中医急诊协作组的试点推进会等不了他。
“秀英,我……“李为东开口。
“知道了,下午的飞机。“王秀英头也没抬,打断了他,“你放心去你的,继宗我送。“
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可李为东听得出那股子闷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继宗出生那年他在外出差,王秀英一个人在医院熬了整整十二个时。儿子百天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抱上。这些亏欠,一桩桩一件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协作组的事,他不去不行。
“秀英……“他走过去,在妻子身边蹲下,“这次去上海建科,下个月就能固定下来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王秀英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每次都是到时候。继宗生下来你不在,我一个人带孩子,你到时候。我带着继宗从东北搬到北京,你到时候。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为东沉默了几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比十年前粗糙了许多,却依然温暖。
“这次是真的。“他,“协作组一旦在上海立住脚,我就能申请把你和继宗都迁过去。户口的事我已经托人问过了,有政策。“
王秀英别过脸去,但没抽回手。
“送完继宗我就回来给你做饭。“她声,“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红烧肉。“李为东笑了笑。
那是他们刚结婚时的约定——每次李为东出远门回来,王秀英都要做一顿红烧肉。这么多年了,谁也没打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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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卫生部正式下发《关于成立全国中医急诊协作组的通知》,文件编号卫医发〔1994〕38号。
李为东从协和医院医务处拿到红头文件原件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整整三年,从他在东北城第一次用针灸抢救心梗患者开始,到今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文件明确规定:协作组受卫生部医政司直接领导,组长的位置由北京协和医院的一位西学中的老专家担任,而李为东——这个从东北农村走出来的赤脚医生出身的中年人——被任命为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
首批试点城市,三个:上海、广州、成都。
上海排在第一位。部里给出的理由很直接:上海的西医急诊体系最成熟,病人最挑剔,也最能检验“中医能不能看急诊“这个命题。
李为东当天就飞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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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上海,暑气未消,湿热交蒸。
龙华医院坐在徐汇区宛平路上,是上海历史最悠久的中医医院。李为东在龙华待了整整一周,跑了急诊科、ICU、病房,跟十几个西医急诊专家做了深度访谈。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既意外又不意外的事实:这里的人并不是完全排斥中医,而是根本不知道中医能做什么。
急诊科主任姓陈,是个五十出头的上海男人,话直接得像刀子:“李副组长,我跟你讲句心里话,我们不是不信中医,是不知道中医能干什么。急诊讲究的是快、准、稳,你中医一副药熬两个时,等熬好了病人要么好了要么没了。你们能做什么?慢病调理,养生保健,这个我们认。急诊?不好意思,我不相信。“
李为东听完,没有反驳。他只是问了陈主任一个问题:“陈主任,您见过多少急诊病人是纯急诊的?“
陈主任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李为东,“送来急诊的病人,有多少是只有急没有病的?高血压危象、急性心衰、严重感染——这些病的急是表现,根源是身体机能的失衡。如果我们只盯着急这个表现来处理,而不去调整根本的失衡,病人会不会反复发作?“
陈主任沉默了。
李为东继续:“我不需要证明中医比西医强。我只想证明,在急诊这个领域,中医可以做一些西医暂时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取代,是补充。“
那次谈话之后,陈主任虽然没有完全转变态度,但同意让李为东观摩三台急诊会诊,并在病历讨论会上做了一次专题发言。
李为东的题目是《中医急诊的定位与边界》。
他在发言的最后:“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中医能治所有急诊。我们只需要让患者知道,在某些关键时刻,中医是那个最后的选择里,值得考虑的一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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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李为东再次飞往上海。
这一次是正式的工作会议,地点在上海市卫生局。会议确定了首批试点的具体医院:上海曙光医院、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曙光医院是上海中医药大学的附属医院,也是华东地区规模最大的中医医院之一。医院急诊科主任姓张,名叫张继先,四十多岁,复旦医学院出身,后来自学中医,是上海急诊圈子里出了名的“西学中“骨干。
见面是在曙光医院的会议室里。
张继先打量了李为东一眼,开门见山:“李副组长,我看过您的简历。东北中医学院毕业,后来在佳木斯做了十几年临床。八五年才调到北京,九一年才进的急诊领域。您在急诊方面……资历不算深。“
这话已经算是客气的了。李为东知道,外面的传言更难听——有人他是靠走了上层关系才当上副组长,有人他根本不懂急诊只会纸上谈兵。
他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病历复印件,推到张继先面前。
“张主任,这是一百二十七份病历。都是我这几年经手的中医急诊案例,有完整的四诊记录、诊断依据、治疗方案和随访结果。危重病人三十七例,其中二十九例是在西医常规治疗效果不佳的情况下转过来的。“他顿了顿,“我不是来跟您争高低的。我是想让您看看,中医在急诊这个领域,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张继先翻了翻病历,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上海十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会议桌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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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推进会结束后,李为东独自去了虹桥机场。
他当天晚上要飞回北京,第二天还有协作组的会议。从机场餐厅的地窗望出去,上海的夜景尽收眼底——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会,还有陆家嘴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化着。一九九四年的上海,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是像他一样怀揣着某种理想的人。
王秀英带着继宗去幼儿园了。那天早上,继宗在门口抱着王秀英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王秀英也红了眼眶,但还是狠着心把孩子交给了老师。
“妈妈,我想回家。“继宗。
“乖,下午妈妈就来接你。“王秀英蹲下来,给儿子擦了擦眼泪。
李为东在幼儿园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把孩子抱走。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上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家。妻子一个人操持了半辈子,儿子从缺乏父爱,后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去想。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悲剧,是他重生回来之后拼命想要改写的命运。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
协作组的工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让中医急诊从“不可能“变成“可能“,从“没人信“变成“离不开“。他要用一个个鲜活的病例,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闭上嘴巴。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李为东从舷窗望下去。上海的灯火渐渐变,变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的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