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刚和胡小媚在巷口分开,棉袄领子还灌了半脖子的冷风,鼻尖还沾着她身上那股子淡得像雪粒一样的狐腥气,手心里还留着刚才接冻梨时沾的冰凉甜水,胡小媚临走时撂下的那句“明天江边别迟到,去晚了老柳头可没好脸”还在耳边飘着。
他刚拐过街角,脚底下踩实了一层薄冰,还没等站稳,就先闻到了一股味。是黄皮子特有的那股子骚腥气,混着旱烟叶子的苦香,还有点冻透了的松木味儿,顺着风直往他鼻子里钻,不是一两只能有的味,是一大群聚在一起才能攒出来的厚重气。
王然脚步顿了顿,抬头往墙根底下看,才看见那蹲着个穿黄棉袄的小老头,个子也就到他肩膀,棉袄肘上磨得发亮的补丁摞着补丁,铜扣子磨得跟镜子似的,跟他手里攥着的那柄拂尘柄是同一块铜料,留着两撇焦黄的山羊胡,胡梢上挂着两星霜雪,脚上蹬着一双黄鼠狼皮缝的毡靴,鞋尖磨破了个小口子,露着里面油光水滑的黄毛,他就那么蹲在墙根的雪堆里,脸拉得比拉爬犁走了三天三夜的驴脸还长。看见王然走过来,他没起身,只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一口黄痰吐在脚边的雪地上,噗的一声脆响,转眼就冻成了个乌溜溜的冰疙瘩,比过年供的糖球还亮。
他的声音尖细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混着风刮过墙缝的呜咽声往王然耳朵里钻,开口就带着股压了几十年的火气,说:“胡家那小妮子下手倒是快,他们黄家在深山里窝了百多年,仙长前后托了三次梦,每次都说是个姓王的小子要来,让他们耐着性子等,他还当是个三头六臂、能一拳砸开冰面的狠角色,原来就是个看着才过二十岁的半大孩子,我黄天霸就不服气。”
说着还拿拂尘往王然脚边的雪地上戳了戳,拂尘尾的黄鼠狼毛掉了快一半,扫得雪粒溅起来打在王然的棉鞋面上,凉丝丝的,跟冰碴子似的。
王然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指尖在棉袄口袋里摩挲着那枚灰家给的铜钱,凉得像块刚从江底捞出来的冰,他没接话,就那么看着老头自己把火气撒完,过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开口问:“你找我有事吗?”
黄天霸听见这话腾的一下就从雪地里站了起来,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拂尘一甩差点抽着旁边的土墙,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别以为胡小媚跟他说了两句话、递了两个冻梨,就真把自己当能平事的人物了。五大家当年结下的死仇,不是胡家那小妮子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要不是各家仙长都压着,说了不许在镇子里动手,我们黄家跟胡家早在二十年前老萨满死的那年就拼个你死我活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王然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一下子就亮了,原来这五大家从来就不是什么铁板一块,他刚要开口问当年到底结了什么仇,黄天霸已经一口啐在雪地上打断了他。
他焦黄的胡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一字一顿地说:“不该问的别瞎问,你只要知道五大家不是一条心就行,要不是仙长梦里明明白白说你就是解开这百年死结的钥匙,就算你冻死在江边上,我都懒得过来多看一眼。想我老人家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现在牙都掉了三颗的老东西,就等这么个结果,要是你真能把事平了,我黄天霸给你磕三个头都愿意;要是你也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那五大家当年的主事人是怎么整整齐齐死在江里的,你就跟着怎么下去陪葬吧。”
这话刚说完,王然就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像是有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凉飕飕的气顺着后脊梁骨往棉袄缝里钻,他抬头往上看,就见两边的房檐上、墙垛子上、路口那棵老榆树的每一根树杈上,密密麻麻蹲满了黄鼠狼,个个都是油光水滑的黄皮子,眼睛绿油油的像浸了松油的小灯,直勾勾地盯着他,几百只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喘气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它们皮毛的细碎声响,混着雪粒打在瓦上的沙沙声,静得让人后脊梁骨发麻。
王然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房檐最前排那几只最肥的黄皮子,嘴里都叼着半根没吃完的冻泥鳅,是他昨天下午晒在大车店后院柴禾堆上的,原来这伙东西不是今天才来,早就蹲在他房顶上盯了他好几天了。
黄天霸拿拂尘指着头顶的黄皮子,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又有点压了太久的委屈,说:“这就是我们黄家的诚意,全族能调过来的成年的全在这了,没藏私,你要是真能把这百多年的烂事平了,我们黄家全族五百多口,连带着山里所有没开灵智的小的,全听你调遣,你指东绝不往西,你让跳江我们也绝不含糊。不过你要是个废物,不用等别人动手,今晚我这些孩儿们就能把那大车店的房梁拆了,连炕席都给啃成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