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挤在人堆里,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往街东头瞅的时候,棉帽子檐上结的霜正好化了一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赵麻子家的黑木门板紧闭着,去年贴的春联还在边角上挂着,让风撕得一条一条的,红得发黑,像是干了很久的血。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都踮着脚往院里看,肩膀挨着肩膀,却没一个人敢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都压得极低,像是一群见了猫的老鼠。赵麻子的媳妇坐在门槛上哭,嗓子哑得像砂纸磨了一整夜的木头,眼泪砸在她的黑棉裤上,没一会儿就冻出两溜小小的冰壳,顺着裤腿往下滚,几个邻居站在旁边劝,手搭在她肩膀上,却不敢用力拍,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不该招的东西招过来。老板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铜制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吐出来的烟圈刚升到半空中,就让西北风吹得散得没影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就那么蹲着,也不往人堆里挤,像是赵麻子的死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他攥着烟袋杆的指节却是白的,指头上的冻疮裂了个小口子,渗出来的血冻成了暗红色的痂。
“灰家要收拾谁,从来不动手。”老板的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王然得支棱着耳朵才能听见,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就往你枕头底下塞半块青砖,不用多,就半块,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塞了之后,三天之内必死,没人能跑。上个月西头老王家的牛丢了,那汉子喝了二斤烧刀子,站在大街上骂了半宿灰仙,说要是让他逮着偷牛的黄鼠狼,非得扒了皮做帽子,第二天早起他媳妇一掀被窝,就看见那半块砖好好地摆在他枕头旁边,跟他脑袋就隔了一层枕巾。那汉子当时就吓瘫了,跪在地上磕了一上午的头,头都磕出血了,还请了跳大神的来跳了三天,也没用,第三天后半夜,没了,跟赵麻子一模一样,俩眼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活活吓死的,脸上那表情,就像是临死前见着了什么能把魂儿都吓飞的东西。”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雪地上,立刻就冻成了一小撮白灰,他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墙根底下蹲着什么东西在听,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仙家最记仇,也最讲规矩。给你递东西,就是有事求你。你接了,就得办,不办,就得死。办好了,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你想要什么都能给你,办不好,一家子都得跟着遭殃,连家里的狗都活不成。”
王然没说话,手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攥着那枚铜钱,那玩意儿凉得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冰得他指头发麻,凉气顺着手指头往胳膊上窜,一直窜到心口窝,像是那枚铜钱自己在吸他的热气。他没问要是不想办能不能退,也没问这铜钱到底是灰家要找他办什么事,不用问,看赵麻子那下场就知道,这玩意儿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掉在他鞋尖跟前,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火炕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他以为是老鼠,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哪是老鼠,那是灰家的人在给他递东西,在他的炕头上蹲了半宿,看着他睡觉,而他一点察觉都没有。俩人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小半个时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走的时候都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赵麻子家院里的什么东西,赵麻子家的院门也“吱呀”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特别刺耳,关上之后,街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挑担子卖白菜的、赶车拉柴火的、挎着篮子走亲戚的,来来往往的,嘴里哈着白气,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王然知道,不一样了,从那枚铜钱掉在他鞋尖的那一刻起,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东北小镇,在他眼里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每条街、每堵墙、每扇窗户后面,都像是有眼睛在看着他,在掂量他够不够资格接下这五大家的事儿。
晚饭就在灶房吃,老板炖了满满一大铁锅的酸菜粉条,还烀了两块棒子骨,肉炖得烂乎,用手一撕就下来,油汪汪的,酸菜的酸香混着大肉的香味,在小小的灶房里飘得满屋子都是。俩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腌好的蒜瓣啃骨头,粉条吸足了大油,滑溜溜的,吸一口,暖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肚子里,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灶门里蹦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老板啃完一根骨头,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抽了几口之后,他突然往王然跟前凑了凑,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他的眼睛还下意识地往房梁上瞟了一眼,像是怕房梁上蹲着什么东西在听他们说话。
“小兄弟,我瞅你这两天,好像碰着不少事儿?”他的声音比下午的时候还要低,烟气从他嘴里喷出来,混着灶房里的热气,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王然啃着骨头,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嘴里,他啃得很慢,像是要把所有的事儿都就着这骨头一起咽下去。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老板咽了口唾沫,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胡、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是个东北人都知道,打小家里老人就跟咱们说,上山别喊胡家的名,下河别动柳家的树,挖地窖别掏灰家的洞,可这镇上的五大家,跟别处的不一样。我在这镇上待了四十年,四岁的时候跟着我爹逃荒逃到这儿,眼睁睁看着这镇上发生的事儿,估摸着……这儿是五大仙的祖根儿,是他们当年封神的时候定下来的地盘,别的地方的仙家都是散仙,这儿的仙家,是真正有根儿的,是真能定人生死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一个,就往地上磕一下烟袋锅子,每磕一下,王然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胡家是头,最有城府,轻易不露面,上一次胡家的人出来,还是三十年前,就是镇外那座桥塌了的时候,死了十七个人,胡家的人出来站在桥头上看了一眼,当天晚上那桥就自己长好了,连个缝都没有,打那之后,胡家就再也没露过面。黄家最跳,爱逗人,也爱帮人,就是有时候没个正形,跟个半大孩子似的,前两年张屠夫家的三岁小子丢了,全家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着,第四天早起,那孩子好好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俩山梨,屁股上还有两个黄黄的爪子印,问他去哪了,他说跟个黄胡子老头玩去了,那就是黄家逗孩子玩呢,没恶意。白家心善,最常给老百姓治病,白老太太你应该见着了,穿一身黑棉袄,眼睛瞎了,拄个拐棍,那是白家的老祖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民国那年闹瘟疫,整个镇子都快死绝了,十户有九户家里都在办丧事,是白老太太背着药筐挨家挨户送药,送了整整一个月,才救活了大半人,可没人知道她住在哪,也没人见过她白天出门,都是天快黑了才出来,天不亮就走了。柳家最闷,不爱说话,常年待在江里,轻易不出来,江里的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那年发大水,江水漫过了大堤,都淹到镇口的牌楼底下了,全镇的人都在往山上跑,就看见江面上站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柳树枝,在江边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起,水就退了,连个水泡都没留下,江里的死鱼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岸边,那就是柳家的人。灰家最记仇,也最讲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到做到,你要是欠了他们的,就算你逃到关里去,逃到海南岛去,他们也能追到天涯海角找你要回来,从来没失过手。”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大口旱烟,抽得太急,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咳完了之后,他看着王然,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这五家,平时互不干涉,各过各的,住在这镇上的老百姓,也都知道规矩,谁也不惹谁,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十年。要是单一家找你,那就是小事,无非是帮着找个东西、治个病,办了就完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要是五家一起找你……”
老板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又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灶房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王然后背发僵。王然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扔给门口蹲着的黄狗,那狗叼着骨头,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到院门口去啃了,像是不敢在灶房里多待。王然在棉袄上擦了擦油手,没说话,他心里在数,数着自己这两天见着的仙家:白家的白老太太他见着了,在镇口的药铺里,给他扎了三针,说他身上带着死人的气;灰家给了他一枚铜钱,掉在他鞋尖跟前,凉得像冰;黄家给了他三根鸡毛,是昨天下午一个穿黄棉袄的小老头塞给他的,塞完了就没影了;柳家的老柳头他也打过交道,在江边蹲了一下午,跟他说了句“江认人”。四家都见着了,就差胡家了。他想起老板刚才说的话,五家一起找你,后面的话没说,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吃完晚饭,王然回了自己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凉气从屋里扑出来,他明明走的时候烧了炕,可屋里却比外面还要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把火炕的热气都吸光了。他关上门,插上门闩,没点灯,就靠在炕沿上站着,手摸着口袋里的铜钱和那三根鸡毛,脑子里转着老板刚才说的话,转着赵麻子那张瞪得溜圆的脸,转着白老太太给他扎针的时候,那冰凉的手指碰在他皮肤上的感觉。就在这时,他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胭脂香,也不是冬天院里梅花的香,是一股子山里野狐狸身上带的那种骚乎乎的甜香,闻着不讨厌,反而有点让人脑袋发沉,眼皮子打架,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一样。那香味不是一下子就有的,是一点点渗进来的,先是在鼻子尖上绕,然后顺着鼻子往嗓子里钻,再往肺里去,最后漫到整个屋子里,连墙上的土坯缝里都透着那股子香味。王然心里一紧,手立刻就攥紧了,丹田里温了好几年的那柄剑,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颤两下,可这会儿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睡着了一样,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颤都不敢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