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王然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他躺在土炕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爹已经走了,去上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临行前,爹把那本祖传给了他,说这是老王家的根,也是老王家的魂。
土炕上的温度渐渐凉了。王然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整个村子都还在沉睡,寂静得像一座坟。狗不叫了,鸡不打鸣了,连风都似乎歇了气力。唯有几声零星的夜鸟啼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出来,幽幽地回荡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他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在屋子里摇摇晃晃。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祖宗牌位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白的香脚。牌位两侧,挂着娘的遗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那枚铜钱是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祖上从关内带来的古物。铜钱正面刻着“诸神归位”四个字,背面是一个古老的符文,年代久远,铜面已经磨得发亮。这些年,王然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那符文,似乎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然!王然!”
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急切。
王然眉头一皱,翻身下炕,披上棉袄,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依稀道士打扮,头上裹着块破布,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门框,身子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邢正!”
王然认出来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兄邢正。
邢正是北荒组织的人,与老王有旧。邢正的父亲是老王的旧友,早年死于倭寇之手,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老王照顾。这些年,邢正一直在北方替北荒组织传递消息,做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
“进来说。”王然一把扶住邢正,把他搀进屋里。
屋里炉火正旺,柈子噼啪作响。邢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血已经把他的衣裳染透了。王然从柜子里翻出金创药和干净的白布,三下五除二扒开邢正的衣裳,开始处理伤口。
“出了什么事?”王然一边包扎,一边沉声问道。
邢正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因疼痛而抽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日本人……他们在松嫩平原……在挖龙脉……”
“挖龙脉?”王然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不错。”邢正深吸一口气,“我亲眼看见的。在松嫩平原的北端,大兴安岭的余脉之下,日本人建了一个秘密基地。他们从日本国内请来了一批阴阳师和修士,日夜不停地挖掘……据说是要破坏华夏的地脉气运。”
“华夏地脉……”王然喃喃道,“他们想断我中华的根?”
“不止如此。”邢正的声音愈发低沉,喘了许久。
许是弄得疼了,他“啊”地喊了一声,接着说:“我听他们说,一旦龙脉被断,华夏大地便再无翻身之日。他们要的不只是东北,是整个中国。他们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
王然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情报是谁走漏的?”
“不知道。”邢正摇摇头,“但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北荒那边让我来找你,说师父去了上海,这边的事得找你拿主意。”
王然沉默了。
他想起爹临行前的话——“本事再大,别忘了自己是哪国人。忘了这个,就啥也不是了。”
他想起太爷爷当年跟俄国人拼命的事,想起爷爷跟日本人打仗的事,想起那些埋在白山黑水间的无名英雄。
他不能退。
“你伤成这样,能撑到把情报送出去吗?”王然问。
邢正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死不了。日本人没追上我,倒是这一路冻得够呛。”
“那你先歇着。”王然站起身,“我去趟白城,把消息传给荣飞大师。让他召集同道中人,然后咱们北上。”
王然走出院门,在老树下站定。
那棵老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夏天枝繁叶茂,冬天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他记得小时候,娘最喜欢在这棵树下乘凉。娘说,坐在树下,心里敞亮。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树。雪落在枝丫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树银花。
“娘,孩儿要出远门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被风雪吞没。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白城的方向走去。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雪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身后,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白城不远,以他的脚力,当天就能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龙脉之说,玄之又玄。可华夏子民信了几千年,总有它的道理。大兴安岭是满清的龙兴之地,松嫩平原是东北的粮仓,若这两处的地脉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无论什么术法,在民族大义面前,都只是手段。”
他想起爷爷那辈儿跟日本人拼命的事,想起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乡亲。
他不能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天黑时分,王然到了白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荣飞大师,是老王的旧友,也是北荒组织的联络人。王然上前敲了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