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垄断烟土之暴利自不必说,而刘文徽对外交通也会隨之断绝。
没了下游汉阳、盛海等地的物资军火输入,此消彼长,刘文徽这个么爸就只有向好侄儿刘乡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正因如此,当马伏波主动派人和渝都方面接洽的时候,对於刘乡来说无异於瞌睡来了枕头。
樊少爭作为其手下心腹,当即整兵,冒险带小股精锐偷渡上游,藏於纳溪。
而只要从马家获得確切情报,到时候大军一到,內外呼应,取戎县便如探囊取物。
如此大功,当然不好拿。樊少爭作为主帅自有定力,手下的士兵却有些坐不住。
“师长硬是和刘神仙一样,神戳戳的。弄热的天喊人出来望风,又不说等哪个......”
“老子看你才是夜明珠蘸酱油——宝得有盐有味的。没喊你去川北打硬仗,就在这划会儿船,你还不满意了”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划著名小艇,从水面上驶过。
一水儿的短褂短裤,光著脚板,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其裤腰上不知被什么塞得鼓鼓囊囊,船上还有一大块地方盖著防水的油布。
稍微年长的男人刚教训完同伴,又见一人露著半边屁股在船边抖动,忍不住怒骂起来。
“哎呀你个龟儿子!莫把尿飆在船里头!”
然而后者闻言却抖得更用力了。不等对方开骂,忽然猛地回头拽住年长男人的肩膀,有些兴奋紧张地指著远处:
“喂,快点看那个货轮!是不是师长要等的人来了”
年长男人先是极目眺望,等见了江上缓行的那艘巨大货轮,赶紧从油布底下拿出望远镜。
视线朝著桅杆移动,等看到了上面按照特定顺序悬掛的各色旗帜,一巴掌就抽在了大腿上:
“对头了,对头了!快点回去通知师长!”
一行人急匆匆划著名小艇窜入支流之中,没一会儿功夫,便有四五十號扛枪的汉子乘船衝出。
其中一艘到货轮附近便慢了下来,船上汉子扯著嗓子吆喝起来:
“哥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间隔了片刻,轮船上便有人探出脑袋应答:
“从崑崙而来,往木阳城而去!”
“水面漂泊从何起”
“船板磨穿是苦命!”
“.......”
如此一问一答,反覆三回,小艇上的汉子终於放下心来,“我家龙头恭候已久,请哥子下船打个照面!”
货轮上的脑袋缩了回去,很快大船便靠岸下锚,小船上的一群人也围拢过来。
眾人正猜测船上到底是什么人,却没想到一道人影竟是凌空一跃,径直从数米高的甲板上跳了下来。
其身姿灵动,不知有意无意,双足在空中一点,好似蜻蜓点水,翩然落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船下一帮汉子见了立刻大声叫好:
“好功夫!”
“勒个轻功,就是秦副官来也就这个样子了。”
“给老子把嘴巴闭到!”
领头的男人张口一骂,嘈杂的眾人立刻鸦雀无声。
他这才看向面前西装革履的青年,见其身姿挺拔,眉宇之间英气逼人,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欣赏:
“还没请教阁下姓名。”
马梁倒没想到对方这么客气,闻言拱手抱拳,“在下马梁,表字柱国,足下可是二十一军的樊师长”
樊少爭先是一惊,隨后哈哈大笑,“小兄弟竟然就是马老板的次子”
“刘文采封锁了戎县,你还敢孤身前来,这份胆识,这份功夫,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马梁说著,也忍不住打量这位传闻中的“哈儿”师长。
其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鼻子和嘴唇略宽,使得其看上去颇为敦厚。
偏偏其眉眼又带著一股活泛灵动的劲,眸子黑亮,像一头成精的水牛。
观其言行举止,豪爽洒脱,颇有几分江湖气,想来是袍哥出身的缘故。
方才双方在船上的暗號,便是袍哥们的黑话切口,道上称为“盘海底”。
毕竟双方是私下接触,尚未確认身份的时候,不好你一句师长我一句团长地大声密谋。而在川渝地界,再没有比偽装成袍哥接头更合適的了。
“樊师长,谈正事之前,我先要送你一份大礼。”
“大礼”
“师长可派一心腹,隨我家人上船,一看便知。”
樊少爭闻言,当即朝身后喊了一声,“清水脸。”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清瘦的男人走了过来,朝两人点头示意之后,便跟隨马家护院上了舷梯。
片刻之后,绰號“清水脸”的汉子再度下船,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
他凑到樊少爭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话说完,后者当即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眼前青年。
“怎么样,樊师长对礼物可还满意”
马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仍是一副温和模样。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了这些烟土,我想多少能替刘都统分一些忧才是。”
樊少爭心想何止是分忧,若自己手下没搞错,那一船烟土起码二三十万大洋。
眼看双方就要开战,这么大的手笔,就是在自家刘都统那买个县长也做得了,更別说那个一年吞吐海量货物的戎县码头。
樊少爭正要说话,不料马梁此时又拍一拍手,便有人从船上將尸体一具一具地搬下来。
前者带来的都是手下精锐,一开始看这些穿军装的尸体都是一枪毙命,都有些惊讶,听说是下了药,又觉释然。
可当黄清、黄如的尸体抬下来的时候,眾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剥得赤条条的裹在草蓆里,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没有枪伤,没有刀伤,唯有那胸口深深塌陷的鞋印,还有拧成麻花似的扭曲脖颈。
如此残酷的死法,足以想像动手之人的狠辣和强横。
而紧跟著这具尸体后面的,是四肢扭曲、双目血红的黄復。他一看到马梁,就像疯了一般地嘶吼挣扎。
但马梁却看也不看对方,而是握住樊少爭的手,满脸诚恳:
“这是刘文採在川北收服的黄家兄弟,本来想著都是铁骨武师,多少知道一些军情。”
“可惜他们在路上想要加害我。我少与人动手,没个轻重,只剩了这一个残废。”
“樊师长,千万不要嫌弃啊。”
樊少爭心中一凛。
他刚开始接到消息的时候,本以为来的会是马伏波的心腹管家,亦或是年龄阅歷更丰富的长子马彦。
可现在收了一船鸦片,见了满地死尸,领会了对方老辣的手段,他感觉自己已经知道,为什么来的偏偏是马伏波的小儿子了。
心思转动间,樊少爭已是正色肃然,用力反握住对方的双手。
“马家的诚意和辛苦,我一定原原本本报知军座。”
“还请柱国隨我移步,共商夺城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