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笑着点点头:“王奶奶给的,收着吧。”
“谢谢王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温云清双手接过,微微弯腰。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连声说“好好好”。
这大概是温云清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个红包。
不是系统任务给的那种奖励,是真实的、带着老人家手心温度和祝福的红纸包。
后来他又收到了几个。
有林姨包的,有周叔叔给的,有几个面善的婶子顺手塞的。
他每接一个都认真地鞠躬,认真地喊人,认真地祝对方新年好。
这是温云清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过年”,热闹得让他有些恍惚,总觉得这年味比前世的记忆里更浓。
可能是经历过才知道它的好,可能是“新年的热闹”这件事本身,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反而更显珍贵。
到了下午,人就更多了。
亲戚也来了。
大伯、二姑、三舅——温云清分不清这些亲戚和周家的具体关系,只知道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进门,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卫东和周卫民被拉去给长辈磕头拜年,周晓芸被这个抱一下、那个亲一下,小脸蛋被亲得红扑扑的。
温云清有些庆幸自己不是周家的亲生孩子,不需要应付那些“多大了”“在哪上学、”的灵魂拷问。
可亲戚们的话题很快就拐到了他身上——“这就是老周战友的孩子?长得真好”,“听说下乡了?在哪儿?大东?那可是好地方啊!”,“看着就聪明,以后一定有出息”——温云清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个个回应,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览的展品。
等亲戚们终于走了,客厅里一片狼藉。
花生壳、瓜子壳铺了一地,茶杯东一个西一个,橘子皮随手丢在桌上。
周卫东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累死了……比上学还累……”周为民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充分表达了和哥哥完全相同的感受。
周晓芸早就撑不住了,窝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口水把林淑华的新棉袄洇湿了一片。
温云清也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社交能量耗尽”后的精神疲惫,像脑子被掏空了,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这种疲惫,大概每个内向的人过年时都深有体会。
吃完晚饭,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淑华在厨房洗碗,周明远在客厅收拾残局,三个孩子在洗漱准备睡觉。
温云清从自己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里,叫住了正要回房间的周卫东三人。
“卫东,等一下。”
周卫东转过身,周卫民也停下来,周晓芸已经被洗得香喷喷的了,被哥哥牵着小手,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温云清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块钱纸币,弯下腰,一人一张,塞进了兄妹三人的手心里。
“早上不是给我拜年了吗?”温云清笑了笑,“这是回礼。”
周卫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崭新的一块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相,边角锋利,折痕清晰,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上面的女拖拉机手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老大!你这是……”周卫东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一块钱。
一块钱在七十年代末是什么概念?
买十几根冰棍,买好几本小人书,在那年头的孩子眼里是笔“巨款”。
平时家长们给的零花钱都是几分几分的攒,从来没有谁一口气往孩子手里塞过一整张一块钱,更别说是在过年的压岁钱之外,额外的、来自老大的、毫无心理准备的“回礼”。
周为民也愣住了,他看着手心里那张崭新的一块钱,张了张嘴想说“云清哥这太多了我不能收”,但那钱已经被他攥在手心里了。
诚实的手比嘴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周晓芸还没完全搞懂“一块钱”是什么概念,但看到两个哥哥都那么激动,她也跟着激动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把那张对她来说有点太大的纸币举得高高,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云清哥哥!”
“老大不愧是老大!大气!”周卫东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温云清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刚关上门,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了林淑华的声音——
“卫东,你手里拿的什么?”
完了。
温云清靠在门板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听到走廊里周卫东结结巴巴的解释声,听到林淑华“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能收云清这么多钱”的责备声,听到周卫东哀嚎着“妈那是老大给的又不是我偷的”的辩解声,最后听到林淑华“我先替你们收着,等你们长大了再给你们”的经典台词。
然后是周卫东的哀嚎——不是那种真的痛苦,是“明明知道不可能要回来但还是忍不住心疼”的那种哀嚎。
周为民全程没说话,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结局。
周晓芸好像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在那乐呵呵地喊“妈妈帮晓芸保管帮晓芸保管”,把林淑华逗笑了。
温云清站在门后,听着这一连串的声音,终于没忍住,轻轻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果然,华国的孩子,小时候都逃不过“妈妈帮你保管压岁钱”这个环节,无论年代,无论城乡,无论家境,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全国统一的、深入骨髓的“传统”。
不过那三张一块钱,是真的给他们的。
林姨想收走就收走吧,以后还有机会。
新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日历就已经翻到了不得不离开的那一页。
大年初六,清晨。
天还没亮透,周家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温云清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不是刻意的噪音,是有人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碌时,锅碗瓢盆不可避免发出的细微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