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周家人是真心接纳他的，可每次被这样郑重地“划入”家人范畴，他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复杂的、酸甜交加的涟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事实。”林淑华语气干脆，不容反驳。
周卫东已经等不及了，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的菜，口水都快滴到桌布上了：“妈，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吃啊？菜都凉了！”
“急什么！”林淑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等你爸说两句。”年夜饭不能直接开吃，总得有点仪式感。这是规矩。
周明远端起酒杯——里面是白酒，浅浅一小口。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杯，”他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敬过去的一年。咱们家平平安安的，孩子们健健康康的，这是最大的福气。”
他喝了一口，林淑华也端起米酒抿了一口，几个孩子——包括温云清——都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郑重其事地碰了碰杯沿。
“第二杯，”周明远继续说，目光落在温云清身上，“欢迎云清回家过年。这孩子，在我心里就跟家里人一样。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温云清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头动了动。
这话很直白的告诉了温云清，你不是普通的客人。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周叔叔您太客气了”，因为他知道此刻说那些客套话反而会显得生分。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认认真真地和周明远碰了一下。
“第三杯，”周明远笑了笑，终于放过了这个稍显煽情的环节，“祝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来，吃菜！”
“吃菜吃菜！”
“妈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吃鱼！那个红烧的！”
“晓芸要喝汤！奶奶白头！哦不是，奶奶白的那个！”
“那是鱼头豆腐汤，什么奶奶白头……”周卫民无奈地纠正妹妹，换来小丫头一脸无辜的眨巴眼。
筷子齐飞，碗碟轻响，饭桌上瞬间热闹起来。
温云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和甜香在舌尖上交织，是他记忆中——不，是和记忆中一样的温暖的味道。
他又舀了一勺鱼头豆腐汤，奶白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驱散了冬日夜晚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意。
温云清很满足，自从来到了这个时代，这是他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了。
周卫东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给妹妹碗里夹菜：“晓芸吃这个，鱼肉没刺的，我帮你挑过了。”
周为民则默默地给温云清碗里添了一块红烧鱼：“云清哥，你钓的鱼，你多吃点。”
温云清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大概就是过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子——不必山珍海味，不必觥筹交错，只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着碗沿，笑声盖过电视里的广播，就是最好的年夜饭。
窗外，鞭炮声渐密，夜空被偶尔升起的礼花点亮。
冬日的寒意在玻璃窗上凝成薄薄的水雾，将屋内温暖的灯火映得朦胧而柔软。
这里是周家，是温云清在这个时代短暂停留的港湾。
千里之外的北方，某军事家属院。
秦岳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目光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电报上的字不多，是他之前的人传来的消息——“温云清已离村，前往南省省城探亲，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悬了太久的心湖，砸得涟漪四散，砸得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秦岳闭上眼睛，将电报轻轻放在桌上，后背靠进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所有不安、焦虑、烦躁和胡思乱想，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体里撤走。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去省城探亲了，原来只是过年回了长辈家，原来只是……忘了给他写信。
秦岳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桌上那封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已经起毛的信——那是温云清上一封来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语气轻快自如，说着村里的琐事，说着山里的蘑菇和松子，说着冬天太冷他多捡了些柴火……最后落款处写着“云清”，两个字写得随意又好看。
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然后将电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这个小没良心的。
秦岳在心里骂了一句，表情却没有一丝凶狠，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去省城探亲，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信寄过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在千里之外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就差没亲自跑过去找人了。
结果呢？
人家只是回家过年去了，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恐怕早就把他这个在北方寒风里等信的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