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厨房里传来林淑华一声轻轻的“哼”,那哼声里的火药味已经淡了很多,更像是“算你懂事”的别扭认同。
周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温云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差不多了”。
温云清回以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卫东从小人书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看老爸,又看看老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以前他犯了错,爸可不是这样的。
还有老大也太配合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被周卫民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周卫东:“……”行吧,不问就不问。
周明远站起身,拎着那袋东西走进厨房,声音从走廊传来:“淑华,我带了两条带鱼回来,邻居老李给的,说他们单位发的,吃不完……”
“吃不完?我看是舍不得吃吧?人家给就收,回头你拿点东西给人还回去……”
厨房里,中年夫妇的日常对话声渐渐和炒菜声混在一起,柴米油盐,平平常常。
刚才那点关于“人贩子”的小风波,就这样被这顿年夜饭的前奏彻底翻了过去。
周卫东终于敢大声说话了:“老大,你刚才去看人贩子,到底看到什么了?跟我们说说呗!”
温云清笑了笑:“也没什么,就看到人被抓了,群众很激动,公安同志很辛苦。”
周卫东撇撇嘴:“就这?”
“就这。”温云清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眼底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深意。
有些事,不需要让那么多人知道。
窗外,鞭炮声从零星渐成片,像是整座城市在为新年的到来做最后的彩排。
厨房里的菜香越来越浓,逐渐笼罩了整个屋子,那是独属于除夕的味道。
温云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里最平常却也最温馨的一幕——大人忙着做饭,孩子们等着吃饭——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涌上心头的、关于“从前”的思念,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难受了。
他只是突然冒出了种想法,他还能经历从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年龄不再和曾经一样。
“来,吃饭啦!”
林淑华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惫和终于可以歇口气的如释重负,尾音上扬,是那种独属于“年夜饭终于做好了”的成就感。
这声呼唤穿过走廊,越过客厅,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正窝在沙发上玩闹的孩子耳中。
周卫东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像装了弹簧似的,手里的小人书被随意丢在一边,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太好了!饿死我了!”
周卫民虽然没有哥哥那么夸张,但眼睛也瞬间亮了,动作麻利地合上手里的画片,塞进口袋,站起身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把趴在茶几上画画、画得满脸都是颜料的小妹从地上捞起来抱好。
周晓芸被哥哥抱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笔,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吃饭啦!吃饭啦!”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停地往饭厅方向瞟。
她可能不完全理解“年夜饭”这三个字的全部含义,但她知道今天家里有很多好吃的,而且所有人都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温云清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刚才陪着晓芸画画,又看着周卫东和周卫民争论小人书里的情节,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在这闲散而温暖的氛围中溜走了。
此刻听到“吃饭”两个字,胃里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
只是有种微妙的失落,往年的大年夜他总是在春晚的陪伴中度过的,而现在,还没有春晚呢。
饭厅里,那张平时并不算大的方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块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的桌布。
桌布边缘还绣着花样,是林淑华的嫁妆之一,平时舍不得用,只有过年或重要日子才会拿出来铺上,毕竟这样的大红布也难得。
桌上的菜,用“丰盛”来形容都觉得有些不够。
正中央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用的是那条温云清钓上来的大鲤鱼的鱼头,配上嫩滑的南豆腐和几片翠绿的葱花,汤色如乳,浓香四溢,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鱼头旁边是一大盘红烧鱼块——鱼身中段切成了厚实的块,用酱油和糖烧得红亮亮的,酱汁浓稠地包裹着每一块鱼肉,上面撒了细碎的青蒜叶,红绿相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红烧肉是林淑华的拿手菜。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先用糖色炒上色,再加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一个下午。
此刻盛在青花大碗里,皮是深琥珀色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一抿就化,瘦肉则酥烂入味,浓油赤酱,色泽红亮,油汪汪地泛着诱人的光。
这碗红烧肉一上桌,周卫东的视线就再也没从上面移开过。
腊肉炒蒜薹是周明远的“作品”——腊肉是家里的存货,挂在阳台上风干了整个冬天,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明如纸,瘦的部分红润紧实。
蒜薹是昨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翠绿脆嫩,和腊肉一起下锅爆炒,腊肉的油脂包裹着蒜薹,咸香扑鼻,是年夜饭桌上最抢手的一道下饭菜。
此外还有清炒小白菜、干煸豆角、凉拌木耳、酱牛肉切片、松花蛋拌豆腐、油炸花生米……甚至连周明远下午带回来的那两条带鱼,也被林淑华用油炸得金黄酥脆,码在盘子里,撒上椒盐,鱼身泛着油光,一碰就掉渣。
米饭是用大锅蒸的,满满一盆,粒粒分明,泛着晶莹的光泽。
酒杯也摆上了。
周明远面前放着一小瓶白酒,林淑华面前是浅浅一杯自家酿的米酒,几个孩子面前则是提前兑好的糖水,周晓芸的杯子里是白开水——小丫头还太小,不能喝甜的,怕蛀牙。
周明远率先坐下,环顾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妻子林淑华、大儿子周卫东、二儿子周卫民、小女儿周晓芸,以及坐在卫民旁边、正帮着摆碗筷的温云清。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温云清身上时,眼底多了一层温和的、长辈特有的慈爱。
“都坐好了?”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全家都安静下来的力量,“今天是除夕,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林淑华在他旁边坐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往年过年家里也就咱们几个,多了云清,可热闹多了。”
“林姨,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温云清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