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者走后,天外面闭上了许多眼睛。但还有一双没有闭。那双眼睛很大,大得像两个月亮,一只看着网里的光,一只看着网外的人。它的颜色是灰色的,灰得像以前的天,灰得像从来没有亮过的灯。但它不是在看,是在等。等什么?等有人犯错。网里的光不能灭,灭了就是错。网里的人不能散,散了就是错。网上的名字不能模糊,模糊了就是错。错就要罚,罚就要挨锤子。
小七蹲在网中央,把那些石头又数了一遍。十九块,加上新添的“在”,二十块。他把“在”放在圆圈的最中央,让它镇着。石头围成的圈里,光在流动,像河水,像血液,像无数条发光的蛇。他伸手摸了摸光,光是热的,但指尖碰到光的时候,光忽然跳了一下,像受了惊。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点凉。不是光凉,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天上靠近,从那两个月亮一样的眼睛后面靠近。
陈衍秋也感觉到了。那不是眼睛,是锤子。锤子很大,大到像一座山。锤子的柄很长,长到看不见握柄的人。锤子的头是圆的,圆得像月亮,但颜色是灰的,灰得像以前的天。它从天上落下来,落得很慢,慢得像在给光,有记住,有彼此。锤子落在网上面,没有砸下来,悬在半空中,停住了。锤子的握柄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很高,很高,高到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身黑袍,袍角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像一面墙。他的脸很长,长到下巴尖得像锥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锤子的头,灰得像从来没有亮过的灯。他低下头,看着网里的人,看着网里的光,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他开口,声音像锤子砸在铁板上,当当的,震得人耳朵疼:“陈衍秋,你上来。”
陈衍秋站起来,走到网边,抬头看着那个站在锤柄上的人。他没有往上爬,因为藤已经盘成线圈放在树下,他不想再爬了。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裁决者。裁的决,决的者。我负责裁决。裁决对错,裁决奖惩,裁决留下还是清除。裁决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裁决了三个一万年。裁决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裁决。忘了自己也是一桩案子,也会被审判,也会被定罪。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织网。”
陈衍秋问:“你要裁决我们什么?”
裁决者抬起手,指着网里的那些光。那些光在流动,在跳动,在彼此交融。“你们擅自织网,擅自发光,擅自记住。没有经过批准,没有经过审核,没有经过裁决。这是错。错就要罚。罚就要挨锤子。”他把锤子举起来,锤子头朝下,对准网中央那团最亮的光。
小七吓得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跑。他蹲在网中央,抱着那些石头,抱得紧紧的。石头是凉的,但他把脸贴上去,石头就热了。他轻声说:“你们不能砸。砸了,光就灭了。灭了,人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裁决者的锤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他看着小七,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