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织成了,光连起来了,那些从把石头堆成圆圈,自己蹲在圈里,仰着头看天。天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能看见天外面的世界。世界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但他不怕,因为他们有网,有光,有记住。可他忽然发现,天外面除了世界,还有眼睛。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星星,像萤火虫,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观察员那种冷静的注视,是审判。像是在掂量他们够不够重,够不够格存在。小七打了个哆嗦,回头喊:“陈大哥,天外面有人看我们。”
陈衍秋也看见了。那些眼睛不属于一个人,属于很多人。他们坐在天外面,像一座座山,一动不动。他们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袍子,有金的,有银的,有黑的,有白的。他们的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拿线,有的拿石头,有的拿书,有的拿天平。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看网里的光,看光里的名字,看那些坐在一起的人。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他的袍子是灰色的,灰得像以前的天,灰得像从来没有亮过的灯。他的手里拿着一架天平,天平很大,大到像一座山。他把天平举起来,天平的左边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存在”两个字。右边空着。他开口,声音像石头磨石头:“陈衍秋,你上来。”
陈衍秋站起来,走到网边,抬头看着那个灰袍人。他没有往上爬,因为藤已经盘成线圈放在树下,他不想再爬了。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仲裁者。仲的裁,裁的者。我负责仲裁。仲裁存在还是不存在,仲裁有价值还是没有价值,仲裁留下还是清除。仲裁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仲裁了三个一万年。仲裁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仲裁。忘了自己也是一块石头,也会被放在天平上,也会被称量。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织网。”
陈衍秋问:“你要仲裁我们什么?”
仲裁者把天平放低,让陈衍秋能看见左边那块刻着“存在”的石头。石头很大,很重,压得天平的左边沉下去。右边空着,翘得老高。“你们说自己存在,要拿出证据。你们的网,你们的光,你们记住的人,都是证据。把它们放在天平右边,称一称,够重,就留下。不够重,就清除。”
小七跑过来,拉住陈衍秋的衣角,仰着头看着那架巨大的天平,声音发抖:“陈大哥,我们够重吗?”陈衍秋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手很小,很凉,但握紧了就热了。他轻声说:“够。我们记住的人,比那块石头重。”他站起来,走到网中央,把网上的光一缕一缕捧起来,放在天平右边。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放上去,天平纹丝不动。他又把那些发光的石头一块一块搬起来,放在天平右边。石头很重,搬得他手臂发酸,放上去,天平晃了一下,右边还是翘着。他又把那些坐在网里的人一个一个喊起来,让他们站到天平右边。人站上去,天平又晃了一下,右边还是翘着。
仲裁者看着天平,摇了摇头:“不够。你们的证据,太轻了。存在,不是你们说了算。存在,需要被更高层认可。你们没有被认可,所以你们不存在。”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颗系统的心,放在天平右边。心很小,很轻,但放上去的瞬间,天平猛地沉了一下。右边不再翘了,左边不再沉了,两边平了。仲裁者低下头,看着那颗心,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颗心。心是热的,他指尖一烫,缩了回去,又伸出来,再摸。还是热的。他问:“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