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想了想:“为了观察。观察弱者在困境中的反应。观察他们如何挣扎,如何记住,如何发光。观察他们如何反抗命运,如何打破规则,如何从容器里逃出去。你们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记住,每一次发光,都是我实验的一部分。你们的反抗,也是我写的代码。你们的记住,也是我设定的参数。你们的发光,也是我调取的数据。你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走,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的程序里。”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墟”字的石头,放在桌子上。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造物主脸上。造物主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墟”字。字是冷的,他指尖一缩,又伸出来,再摸。还是冷的。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墟。归墟的墟。归墟者说,归墟不是终点,是起点。记住一个人,他就从归墟里回来。回来,就有光。有光,就能亮。亮了,就不会灭。”
造物主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容器里的光都暗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我也有过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字,‘创’。创造的创。那是我自己。我把自己写在代码里,创造了自己。但我的光,灭了。灭了,就再也没有亮过。因为我是造物主,我不能有光。有光,就会被更高的造物主看见。被看见,就会被删除。我不敢亮。”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就亮了。他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我也有光。被人记住了。也有人记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容器前,一个一个打开。容器里的光涌出来,涌到实验室里,涌到天花板上,涌到那些公式上。公式被光照亮,不再蠕动了,安静了,像死了一样。那些光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造物主看着那些光,笑了:“以后,不创造了。创造了一辈子,忘了自己也在被创造。现在想起来了,就不创造了。以后,让人自己创造自己。自己的光,自己亮。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衍秋:“你走吧。造不是控制,是自由。自由地记住,自由地发光,自由地存在。”
他走了。白袍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容器的后面。
陈衍秋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从容器里涌出的光,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造”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四十三块石头放在一起。四十四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摸了摸小七的头:“创造不是控制,是自由。自由地记住,自由地发光,自由地存在。”
小七把那四十四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