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者的工坊消失之后,那根银白色的藤忽然向上蹿了一截。不是长,是蹿,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昂起头,朝着灰蒙蒙的天顶冲去。小七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根藤,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他看见藤尖钻进了云层里,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铁。他打了个哆嗦,回头喊:“陈大哥,藤又长了!”
陈衍秋也看见了。那根藤长得很急,急得像有人在上面拽。他想起时序者说的话——“时间像河,分出很多支流。”这根藤也是一条河,流到游拽它。他站起来,走到藤边,握住藤。藤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他回头对小七说:“我上去看看。”
小七没有拦他,只是把那四十二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一块摆在树根下,摆成一个圆圈。他蹲在圆圈中间,仰着头喊:“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陈衍秋没有回头。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烫,越来越亮,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他咬着牙,往上爬,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归墟”。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殿堂,不是工坊,不是记忆的雪。是一片空白。彻底的空白,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空白。他站在空白里,看不见自己的手,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团光还在,亮着。他念了一遍“阿念”,光跳了一下。又念“阿竹”,光又跳了一下。再念“阿云”,光跳了三下。他放心了。光在,人就还在。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空白中没有方向,但他知道,前面有东西。因为空白在动,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他走了不知多久,空白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什么,低着头,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能看见里面的空白在流动。他的头发也是透明的,透明得像冰,能看见里面的光在跳动。他的脚边没有石头,手里没有线,什么都没有。
陈衍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那人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陈衍秋问:“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白:“我是归墟者。归的归,墟的墟。我是一切记忆的归宿,也是一切遗忘的起点。我在这里,坐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坐了三个一万年。坐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坐。忘了自己也有记忆,也会遗忘,也会被人记住。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归墟。”
陈衍秋问:“你这里,有光吗?”
归墟者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能看见里面的空白在转动。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说:“没有。光到了这里,就灭了。名字到了这里,就忘了。路到了这里,就断了。藤到了这里,就枯了。门到了这里,就关了。这里是终点,是结束,是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