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靠在树干上,越来越厚了。不是陈衍秋加了页,是那些从上面下来的人,在空白的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写得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名字就亮了。光从书页里渗出来,照在树上,花就开了。照在藤上,藤就长了。照在那些断线人的胸口,光就亮了。小七每天翻一页,念一个名字。念到“阿念”,树上的花亮一下。念到“阿竹”,藤上的光跳一下。念到“阿云”,那些断线人的胸口就暖一分。他念得很慢,但很稳,像阿土念名字那样,念三遍,念三遍就不会忘了。
墟伯问他:“你念这么多,不累吗?”小七摇头:“不累。念了,他们就亮着。不念,他们就暗了。暗了,就忘了。忘了,就没了。”他顿了顿,“我不想他们没。”墟伯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拿起石头,在墙上画了一个“正”字。画完,他放下石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胸口的那些光,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
那天下午,天上又下来了一个人。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的脸黑黑的,手粗粗的,眼睛很亮。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棵开满花的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看。看到树梢那朵刻着“衍”字的花,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衍秋,问:“你是陈衍秋?”
陈衍秋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陈衍秋。石头上刻着一个“源”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上面,在井的
陈衍秋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很热,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问:“光的源头,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是记住。第一个人记住第二个人,就有了光。第二个人记住第三个人,光就亮了。第三个人记住第四个人,光就传下去了。反反复复,像织布。”他顿了顿,“源头,是第一个记住别人的人。”
他转身要走。小七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阿源。源头的源。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们的树,还在不在。”
小七指着那棵开满花的树。树很高,高到看不见树梢。花很多,多到数不清。阿源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在他掌心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在。都在这。”
他走了。破旧的短褂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那天晚上,陈衍秋把那块刻着“源”字的石头放在墙角,和那十八块石头放在一起。十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蹲下来,看着那十九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没有带书,没有带笔,没有带石头。他一个人,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爬过了开始的屋子,爬过了造物主的屋子,爬过了记录者的屋子,爬过了那些他唤醒的人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源头”。他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