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秋问:“你织的是什么梦?”
那声音说:“织的是他的梦。他梦见自己从。他梦见自己记住一个人,又忘了。他梦见自己找到那个人,又丢了。他梦见自己坐在井边,戳泡泡。他梦见自己把光种下去,长成树。他梦见树开了花,花上刻着名字。他梦见名字被人念,念的人心里有光。他梦见光从心里长出来,长成种子,种进土里,又发芽。反反复复,像织布。”
陈衍秋怔住了。他问:“他梦见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那声音笑了,那笑声像风吹过纺车:“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记住了,就是真的。他忘了,就是假的。他梦见你,你就存在。他不梦了,你就没了。你怕不怕?”
陈衍秋想了想。他怕。他怕被人忘了。怕忘了别人。怕光灭了。怕花谢了。怕树倒了。怕名字没人念了。怕念名字的人心里没有光了。怕光长不出种子,种子发不了芽,芽长不成树。他点头:“怕。”
那声音又笑了:“怕就对了。怕,就会记住。记住,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一直在。一直在,光就不灭。光不灭,花就不谢。花不谢,树就不倒。树不倒,梦就不醒。梦不醒,我就一直在。”它顿了顿,“你愿意让我一直在吗?”
陈衍秋握着那根刻着“衍河”的竹竿,站在井边。井里的光在他脚下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无数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他想起很多人。阿青,阿忆,母亲,师尊,妹妹。武徵,白影,赵岩,许筱灵。刘东来,李凌峰,玉猫。墟伯,小七,阿土,阿芸。阿念,阿竹,阿云。陈衍河。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朵光。每一朵光,都是一颗种子。每一颗种子,都会发芽。他点头:“愿意。”
井里的光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到井水都沸腾了,亮到井沿都发烫了,亮到那根竹竿上的字都重新刻了一遍。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谢谢你。谢谢你记住他。谢谢你让他梦见你。谢谢你让他醒不过来。谢谢你让他一直在。”然后它消失了。井里的光慢慢暗下来,暗得像黄昏,像黎明。陈衍秋站在井边,握着竹竿,站了很久。然后他醒了。
小七趴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墟伯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一切如常。
他坐起来,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树。树还在,花还在,名字还在,光还在。树梢最高处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瓣上的裂痕不见了,像是被谁用手抚平了。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伸出手,摸了摸那朵花。花在他指尖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轻声说:“陈衍河,你梦见我了。我也梦见你了。我们互相梦见,就不会醒。”
花又跳了一下,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