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后,陈衍秋在树下坐了很久。小七蹲在他身边,用树枝在土里画“正”字,画一个,念一个名字。念到“阿念”的时候,树上那朵刻着“念”字的花亮了一下。念到“阿竹”的时候,刻着“竹”的花亮了一下。念到“阿云”的时候,刻着“云”的花亮了一下。小七念得很慢,但很稳,像阿土念名字那样,一个名字念三遍,念三遍就不会忘了。
墟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他把碗递给陈衍秋,陈衍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心里。他忽然想起那条河,想起河底那些刻着字的石头,想起那口井,想起井里那些挤在一起的光。他把碗还给墟伯,墟伯接过碗,蹲在树根旁边,把剩下的水倒在土里。土湿了一小块,像眼泪。
“上面还有人吗?”墟伯问。
陈衍秋想了想。有。有纺线的人,有织梦的人,有看光的人,有种竹的人,有守夜的人,有定规矩的人,有执行规矩的人。他们都在上面,在光里,在井边,在纺车前,在梦里。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但他们还在。在等。等人记住他们。他点头:“有。”
墟伯沉默了很久。久到碗底的水渍都干了。然后他站起来,拄着竹竿,走到墙边,继续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巷口又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泥塘来的,不是从石场来的,不是从剑谷来的,不是从青城来的,不是从酒坊来的,不是从雪原来的。是一个少年,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陈衍河一样的衣裳,但很新,没有补丁。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棵开满花的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看。看到树梢那朵刻着“衍”字的花,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衍秋,问:“你是陈衍秋?”
陈衍秋点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陈衍秋。石头上刻着一个“梦”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织梦的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梦醒了,石头还在。让你替他记住。”
陈衍秋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很凉,但那个字是热的。他问:“他还好吗?”
少年想了想:“好。每天织梦。织陈衍河的梦。织你的梦。织所有人的梦。织到后来,分不清谁是梦,谁是织梦的人。但他记得你。记得你答应过他,让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