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干了之后,陈衍秋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他每天清晨坐在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等那道裂缝再次打开。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什么都没有。
小七蹲在他身边,在胳膊上画“正”字。两条胳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像纹身。他抬起胳膊给陈衍秋看:“陈大哥,你看,我记住的人,都在这儿了。”陈衍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阿节种竹时压在竹竿被记住的人。他轻声说:“记住就好。”
小七问:“陈大哥,你在等什么?”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道裂缝?等那个人?还是等一个答案?
那天黄昏,巷口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泥塘来的,是从上面来的。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竹竿。和守夜人一样的打扮,和定规矩的人一样的打扮,和那个在梦里给他水喝的人一样的打扮。但他更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看着陈衍秋,忽然问:“你梦见我了?”
陈衍秋站起来,看着他。这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更年轻,眼睛更亮。他点头:“梦见了。”
那人笑了,笑容像一个孩子:“我也梦见你了。梦见你喝了我捧的水,梦见你看见了上面的世界。梦见你站在窗边,往下看。你看见我了吗?”
陈衍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很足,灯芯很亮。他点头:“看见了。”
那人走过来,在陈衍秋身边坐下,把竹竿靠在墙上。他看着巷子里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我叫陈衍河。河水的河。我娘生我的时候,家门口有一条河,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陈衍秋看着他:“你娘呢?”
陈衍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了。走到上面去了。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光灭了,就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没有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你呢?你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