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秒。陈彦穿著便装,没有佩枪,也没有任何標识。但那人看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辨认——不是认识他,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那人进去了。
第二批是还在关押中的几位,由两名工作人员陪同。他们的状態不太一样——衣服是新发的,头髮刚理过,但脸上那种长期封闭环境留下的苍白色,几天的阳光晒不掉。
最后进来的是蒋先生。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料不新也不旧,浆洗得很板正。一个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只棕色的公文皮包。
陈彦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他。
比照片上老。头髮全白了,削瘦,但腰板还是直的。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进门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张望。
他进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彦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压低了的招呼声,带著各种口音——湖南的、浙江的、四川的、广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跟谁说话。
有人叫了一声“委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不必了,现在叫蒋先生就好。”
是蒋先生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陈彦把手里的安保简报翻了一页,眼睛没看简报。
........
十五分钟后。
走廊西头的侧门响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陈彦抬头。
徐百川从侧门拐进走廊。
他比三年前在山城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的稜角被岁月磨圆了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沉,带著一种看过太多事情之后留下的钝感。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枚政协委员的徽章。
徐百川走得很慢。
走到会议室门前,他停了一步。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那里。他的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下按。
陈彦在走廊另一头看著他的背影。
三秒钟。
徐百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肩膀跟著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然后他把门推开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几秒钟。
那种停,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闭嘴的那种突然。
然后有人叫了一声:“徐百川”
另一个人的声音带著颤:“徐老四!你还……你还活著!”
徐百川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有点哑:“活著。死不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了。
陈彦听见有人在笑,笑著笑著声音就变了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