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春寒便散得干干净净。
天气骤然暖和起来,连一早出门的人,都觉得腿脚发软,浑身懒洋洋的。
四下里都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就连从厨房里窜出来的一只老母鸡,都像是气力大涨,扑腾着翅膀,竟想在院子里一飞冲天。
天上飘着几朵薄薄的云彩,街角垃圾堆旁,还飘着堇菜与家常汤羹的香气。
屋檐下,和风轻轻拂过。
几只猫慵懒地卧在屋顶上,气定神闲地望着院子里。
洗衣妇们挎着一筐筐脏衣,不紧不慢地从巷中走过。
全国有名的“四方客栈”走廊里,一片喧闹。
本地的士绅名流,全都赶来参加苏州府第一辆蒸汽车的启动仪式。
挂着“四方”字号的专车,一趟趟将人送到客栈门前。
艳阳高照,暖意洋洋。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卷起了帘子。
府里的衙役们还穿着棉衣,上街巡察时,已被这扑面而来的春意烘得燥热,纷纷敞开衣襟,大口喘着气。
主干道上,米行一辆超载的板车忽然断了车轴。
管着路政的官员早已赶到现场,正指手画脚地处置着。
而在二楼一间雅间之内,却忽然传出一阵粗重声响,似马嘶,又似酣眠时的闷吼——
原来是那南洋兵马司参谋、眼下自称石匠会吕宋司事的来世亨,正兴致勃勃地洗脸净鼻,动静大得惊人。
很快,比来世亨擤鼻子还大的动静从街面上传来。
“轰——”
一股白汽从蒸汽车顶部阀门口窜出来,人群哗然退后,又轰然叫好。
郝永威遂将窗户开出条缝。
楼下喧嚣声一股脑涌进来,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来世亨此时把毛巾扔进铜盆,弯腰掬了把水,狠狠搓了把脸。
他抬起头,对着墙上的铜镜端详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比离开万羽堂时老了几分,皮肤也被南洋的太阳晒黑了点。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转起来贼亮。
他拿起另一条干毛巾,仔仔细细把脸上的水擦净。
身后,他那位身手不凡的保镖郝永威,已经斜倚在床上,盯着手里那只鞋的鞋底看。
鞋底磨得快透了,有几处已经能看到里面的衬布。
“来先生。”郝永威翻了个身,把鞋往床边一扔,“楼下那么热闹,真不下去瞅瞅?”
来世亨没回头,继续擦脸:“瞅什么?”
“蒸汽车啊!”郝永威坐起来,“在吕宋还没见过这玩意儿呢。”
“见过又怎样?”来世亨把毛巾搭上架子,“能吃还是能喝?”
郝永威噎住。
来世亨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咱们回来是干嘛的?”
郝永威张了张嘴:“搞钱。”
“那不就结了。”来世亨端起茶杯,“看蒸汽车又不能搞到钱。”
郝永威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又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蒸汽车真动起来了。
郝永威憋不住,又坐起来:“来先生,咱到底什么时候去找那帮人?”
来世亨放下茶杯:“急什么。”
“不急?”郝永威瞪大眼睛,“都到苏州三天了,天天窝在客栈里,门都不出——”
“排演。”来世亨打断他,“一遍遍排演,直到万无一失。”
郝永威欲言又止。
他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