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十九,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是血,站在队列里却像没事人一样。自己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怕也得打。
有这句话,就够了。
“行了。”李知涯拍拍手,“你们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吧。这几天刚好有海商的船要回本土,跟着走,不扎眼。”
来世亨和郝永威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来世亨忽然回过头:“将军,那丫头的事,真不再琢磨琢磨?”
李知涯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来世亨点点头,带着郝永威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知涯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阳光发了会儿呆。
远处又传来唱戏的调子,还是那段昆腔,这回听得真切了些,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姹紫嫣红?
这世道,姹紫嫣红个屁!
……
三天后,码头上。
海风咸湿,鸥鸟乱飞。
一艘五百料的福船正在装货,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李知涯站在码头边的茶棚里,看着不远处的来世亨和郝永威。
来世亨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方巾,活像个落第的教书先生。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多少宝钞。
郝永威则是一身短打,肩上挎着个包袱,站在那儿跟个跑单帮的贩夫似的。只是那一身腱子肉太扎眼,怎么掩都掩不住。
“记住了,”李知涯走过去,压低声音,“到了本土,少说话,多听多看。有事找丰源商馆的人,他们知道怎么联系我。”
来世亨点点头:“将军放心。”
郝永威也跟着点头:“卑职明白。”
李知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手,在郝永威肩膀上拍了一下,再次叮咛:“一定要活着回来。”
郝永威咧嘴一笑:“将军放心,就凭卑职这一身筋骨,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来世亨在旁边幽幽道:“就怕人家不近身,远远给你来一火铳。”
郝永威笑容僵住。
李知涯笑了,摆摆手:“行了,去吧。”
两人挤过人群,登上跳板,上了船。
李知涯站在茶棚里,看着水手们解缆起锚,福船缓缓离开码头,船帆渐渐鼓满风,并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
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利。
李知涯站了很久,直到那黑点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车的、卖菜的、吆喝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走着走着,忽然又想起来世亨说要报销鸡肉粉的那句话。
他笑了笑。
一碗粉,十二钱。
我批了五百两给你,够你吃好几辈子鸡肉粉了吧!
远处又传来唱戏的调子,还是那段昆腔,这回唱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李知涯听着,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本土那边,不知现在是什么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