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看着二人——
一个野道士出身,市井里混出来的,满肚子弯弯绕;一个天生免疫,陷阵冲锋从不眨眼,脑子里一根筋。
这搭配,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但也没别人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常宁子的肩膀:“得胜回来。”
又拍了拍耿异的肩膀:“你也是。”
常宁子抱拳:“李兄……将军保重。”
耿异也抱拳,闷声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几艘好船。”
李知涯笑了:“去吧。”
常宁子和耿异转身上船。
栈桥的木板上,脚步声响了一阵,然后慢慢远了。
李知涯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战船一艘一艘起锚、调头、驶出港口。
帆鼓起来。
船头劈开海浪。
三十多艘船,慢慢变小,变成海平面上的一排黑点,然后消失在天边。
海风还在吹。
来世亨站在李知涯身后,忽然开口。
“将军。”
“嗯?”
“你先前在议事会上那十二个字,真是恰当又凝练。”
李知涯回头看他。
“事从权宜,调和为主,团结多数。”来世亨认真道,“马六甲那边土人关系复杂,亚齐和柔佛打了多少年,连大明的旧港镇守都没处理好。你这十二个字,既是给侯将军定规矩,也是给咱们定方略——往后要在南洋立足,就得这么办。”
李知涯却自谦地笑了笑:“什么呀?那都是废话。大军出征,你还能不让他们便宜行事?旧港各族关系复杂,可不得尽力调和?最后团结多数更是废话中的废话,你不团结多数人,难道去团结少数人吗?”
来世亨却不认为这些都是废话,表示:“其实团结少数人而去压迫多数人的,才是常态。而团结多数人的……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李知涯不禁愕然,转头盯着来世亨。
二人均从对方的目光中体会到许多深意,绷了一会儿,同时大笑。
前后两个月。
马六甲的战报三月初送到岷埠。
李知涯在兵马司衙署后堂拆开军报,来世亨坐在旁边喝茶,刘希繇站在门口晒太阳。
军报是常宁子亲笔,字迹比从前工整了些——看来当主将确实能让人长进。
开头简单:二月初一,舰队抵马六甲。初二日围港,初三日炮击,初四便登陆激战半日,戍守部队溃败。姚博率亲信数十,乘快船自港后水道遁走,不知所踪。
李知涯看到这儿,笑了一下:“卤蛋跑了。”
来世亨凑过来:“姚博?”
“嗯。”李知涯指着军报,“带着几十号人跑了。估计是往北边逃,要么暹罗,要么直接回大明。”
刘希繇闷声道:“追不追?”
“追什么?”李知涯继续往下看,“跑就跑了吧,省得在跟前膈应人。”
军报后面全是治理的内容。
常宁子写得很细——
怎么跟亚齐人打交道,怎么安抚柔佛人,怎么处置姚博留下的那些当地兵丁,怎么在港口设卡收税,怎么拉起一支巡察队伍。
最后一句:十二字原则,末将时刻谨记。如今港口已安,商船照常往来,各族无事。
李知涯看完,把军报递给来世亨:“你看看。”
来世亨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抬头:“侯道长长进了。”
“是长进了。”李知涯靠在椅背上,“我还担心他那处理不好那些土人的事。没想到办得挺妥帖。”
来世亨笑道:“将军那十二字,确实管用。”
“废话也有废话的用处。”李知涯坐直身子,“拿纸笔来,我给他回信。”
信写得不长。
先夸了几句——仗打得好,治理也稳妥,没丢南洋兵马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