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震得发烫。
顾一白没松手。
他盯着镜中封老的脸。
那张脸没动,可镜框上新刻的“契”字正一寸寸变深,像有东西在底下啃噬铜胎。
左臂护臂第七晶格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光,是热。
一股灼流顺着腕骨往上窜,直冲太阳穴。
他眼前黑了一瞬。
不是晕眩。是识海里炸开一道裂口。
声音来了。
不是一句,是一万句。
全是封老的声音——训诫、斥责、冷笑、低语、呵斥、叹息、自语……重叠着,倒放着,加速着,撕扯着。
每一声都卡在他耳道最深处,钻进颅骨缝里,往脑髓里凿。
顾一白没闭眼。
他右膝一沉,左脚蹬地,侧身横移半步,避开阿朵正前方。
同时左手猛抄地上葛无那条断臂。
青铜液压钳已废,但钳体还连着半截肘关节,断面参差,铜锈混着暗红油渍。
他五指扣紧断臂,掌心贴住断口粗粝的金属茬。
电流感从断口窜上来,麻,烫,带着铁腥味。
他抬手,将断臂断口朝向铜镜。
镜面光正聚到临界点。
顾一白把断臂往前一送。
断口距镜面三寸时,青灰色冷光猛地一抖。
镜中封老右眼黄铜齿轮“咔”地转了半圈。
顾一白听见一声极轻的“滋”。
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镜面浮起蛛网状裂痕。
不是崩开。是内部结构被强行短路。
光停了。
声潮断了。
识海裂口合拢。
顾一白喉结一滚,咽下涌上来的血气。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味。
他松开断臂。
断臂落地,发出闷响。
就在这时,左侧岩壁阴影里,空气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两道人影从虚影里挤出来。
没脚步声。
只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绝息散。
顾一白鼻腔一缩。
他没回头,没看阿朵,右手已按向护臂排气阀。
咔哒。
机枢心脏超载启动。
不是搏动。
是震。
从护臂深处炸开一道高频振荡,顺着脊椎直冲后颈,再灌入双足。
他双脚脚跟离地半寸。
地面沙砾浮起。
两名影卫刚踏出第三步。
顾一白右拳后拉,肘弯九十度,小臂绷直。
振荡传至指节。
他出拳。
不是打人。
是打空气。
拳锋掠过第一名影卫左胸。
那人胸口护甲没裂,但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白翻起,喉咙里“咯”地一声,喷出一口暗红血沫。
第二名影卫刚抬刀。
顾一白左腿横扫。
靴底刮过地面,带起一道浅沟。
腿风扫中对方膝弯。
那人膝盖反向折断,跪倒瞬间,顾一白左脚已踩上他后背。
脚尖一碾。
脊椎第三节碎裂声清晰可闻。
两人尸体软倒。
顾一白没停。
他右脚勾住第一具尸体脚踝,左脚踹向第二具尸体腰侧。
两具尸体飞出,划出弧线,直坠向遗迹深处那座火池。
火池静燃。
幽蓝火焰无声舔舐池壁。
尸体落进火池前半尺,皮肤已开始卷曲。
顾一白转身。
阿朵站在原地。
她没动。
但皮肤变了。
刚才渗血的毛孔,此刻凝成一片片暗红硬壳,边缘微翘,质地如角质,表面泛着哑光。
锁骨、肩胛、手背,全覆上了。
她右眼赤金痕还在,但光变窄了,像一条细线,绷得极紧。
她低头,看自己左手。
五指张开,指尖微微抽搐。
顾一白快步上前,蹲下,伸手去翻她左脚踝。
她没躲。
靴子解得快。
袜子褪到脚踝下方。
皮肤完好。
但就在内踝骨突上方一指处,嵌着一枚黑钉。
只有针尖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不凸,不凹,若非图谱标注,根本看不出。
顾一白手指按上去。
钉体没入皮下,但根部有细微纹路,与她皮肤下赤金脉络走向一致。
他抬头。
阿朵正看着他。
右眼赤金线没颤。
她嘴唇动了动。
没声。
顾一白却懂。
她在说:拔它,会死。
他没答。
他只是松开手指,缓缓收手。
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镜面裂痕未扩,但镜中封老的左眼黄铜齿轮,正缓缓转动。
一圈。
两圈。
第三圈未完。
镜框铜锈大片剥落。
露出底下新刻的字。
不是“契”。
是“炉”。
一个字。
深深凿进铜胎。
顾一白垂手。
左臂护臂第七晶格,突然开始发烫。铜镜残片映出顾一白的脸。
左眼瞳孔边缘,一丝灰线正从虹膜根部缓缓爬出。
他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