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疲惫的、三十出头货运码头工人的脸。
但他不再守护任何人。
因为要守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跪在一片由自己呕吐物与鲜血混合的液体中。
胃部剧烈痉挛。
不是中毒,不是受伤。
是恐惧。
是混沌侵蚀突破了那枚银色吊坠——藏玛然特最后守护意志——的屏障后,直接灌入他灵魂深处的——
纯粹到极致的恐怖。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
是无数个平行时空、无数种可能性的自己。
有些时空里,他成功守护了哥哥,丹帝笑着拍他肩膀说“你长大了”。
——熵说:假的。
有些时空里,他与剑并立于铠岛之巅,完成了剑盾之王的使命。
——熵说:假的。
有些时空里,他回到化朗镇,与妈妈和哥哥围坐餐桌,吃着温暖的炖菜。
——熵说: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所有都是假的!!
然后。
那些画面碎了。
如同被砸碎的万花筒。
碎片刺入他的眼眶、耳膜、皮肤、内脏。
每一片碎片,都在他体内持续切割。
他张着嘴。
想喊。
但喉咙里只有血。
温热的、粘稠的、铁锈味的、止不住的血。
从嘴角涌出。
从鼻腔倒流。
从眼眶渗出——不是泪,是血泪。
他低头。
看着胸前那枚银白吊坠。
藏玛然特的最后意志。
此刻。
布满裂纹。
每一条裂纹,都在向外渗出微弱的、如同临终叹息的——
银色余晖。
“……对不起……”
他喃喃。
声音破碎如同风化千年的枯叶:
“……盾之王大人……”
“……我还是……”
“……没能守护任何人……”
然后。
吊坠碎了。
不是炸裂,不是崩碎。
是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照片——
缓慢地、无声地——
褪色。
龟裂。
化作尘埃。
赫普看着那些银白的尘埃,从他指尖滑落。
被战场残留的气流吹散。
消失。
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闭上眼。
那具粗犷的、疲惫的、三十出头大叔的躯干——
向前倾倒。
额头触地。
不再动了。
---
卡露乃。
卡洛斯女王,优雅与美的化身——
此刻。
依然是丑八怪。
塌鼻梁,厚嘴唇,浮肿的眼泡,油腻的皮肤,东一块西一块的暗沉与痘印。
但那不再重要。
因为她的脸没了。
不是被撕下,不是被割除。
是被混沌触须温柔地、如同鬣狗般——
舔舐。
一口。
一口。
再一口。
每一口,都带走一层皮肤、一层肌肉、一层骨骼。
她的面容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的石膏像——
轮廓模糊。
细节消失。
特征抹平。
最终。
只剩一张平滑的、毫无特征的、如同新生儿般的——
空白。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的、没有任何起伏的——
皮肤。
她依然站立。
因为混沌触须缠绕她的四肢、躯干、脖颈,将她固定成一座活着的人体模特。
她没有挣扎。
因为不需要。
那曾因丑陋面容而痛苦、绝望、近乎崩溃的灵魂——
此刻。
平静。
如同终于卸下所有包袱的、长途跋涉的旅人。
因为再也不用在意自己的脸了。
因为已经没有脸了。
混沌触须轻轻——
收拢。
她被拖入那团由无数眼眸与触须编织的、不可名状的混沌核心。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
啵。
然后。
消失了。
---
波普菈。
舞姿镇的妖精馆主,活过两百年的古老守护者——
此刻。
依然是一团肉球。
不,更小了。
那团曾不断蠕动、表面浮现无数痛苦面孔的肉球——
此刻干瘪。
如同被遗忘在角落、水分蒸发殆尽的干瘪海绵。
表面那些面孔——
不再尖叫。
不再挣扎。
不再浮现。
因为已经没有面孔可以浮现了。
那两百年的记忆、智慧、守护舞姿镇的信念——
尽数被混沌消化。
只剩一团失去所有特征的、正在缓慢风化的——
残渣。
残渣边缘,隐约可见——
半截断裂的、布满齿痕的阳伞骨架。
那是波普菈从不离身的、象征妖精馆主身份的、陪伴她度过漫长岁月的唯一遗物。
此刻。
锈迹斑斑。
折断成三截。
散落在肉球残渣旁。
如同被遗弃的墓碑。
---
奇巴纳。
伽勒尔最强馆主,龙之军团的统帅——
此刻。
彻底融化。
彩豆。
溯传镇的格斗女王——
此刻。
彻底变形。
不,不是“变形”。
是从“人类”这个分类中,被彻底移除。
她的脊柱极度弯曲,胸椎向后拱起成近乎直角的驼峰。
四肢异常缩短,手掌与脚掌膨大、粘连蹼状组织。
皮肤泛起不正常的、如同两栖动物般的湿润光泽,墨绿色与土黄色斑驳交织。
她的眼眶向两侧极端拉伸,几乎抵达耳根。
瞳孔横置,如同山羊。
她依然保持着一个格斗起手式。
但那曾经充满力量感、一拳一掌皆有崩山之势的架式——
此刻。
只是一具扭曲标本的、徒劳的、永恒的——
挣扎。
她的嘴张着。
喉咙里。
极其缓慢地——
挤出一个破碎的、不成音节的——
音节。
那是“……初……白……”。
那是她在这片混沌地狱中,唯一记得的——
名字。
然后。
那具扭曲的、变形的、不再被称为“人类”的躯体——
凝固。
如同被定格于琥珀中的远古昆虫。
不再动了。
---
更远处。
玛瓜、露璃娜、卡芜——
伽勒尔的道馆馆主们。
帕底亚增援的精英训练家们。
卡洛斯残存的四天王候补们。
那些从各自战区奔赴、怀揣信念与责任踏入这片混沌领域的——
所有人。
尽数——
成为熵“乐园”中的——
展品。
标本。
玩具。
残渣。
虚无。
---
熵悬浮于这片“乐园”正中央。
祂没有形态。
或者说,祂拥有一切形态。
此刻,祂选择了那个五六岁孩童的躯壳。
圆润的脸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眉眼。
那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混沌虚无的眼眸——
俯瞰着下方。
那片曾经汇聚了伽勒尔、卡洛斯、帕底亚三地精锐的战场。
那片此刻只剩尸骸、残渣、标本、虚无的——
混沌杰作。
祂歪头。
孩童的脸上,绽放出纯真的、毫无阴霾的——
灿烂笑容。
“唔——”
祂轻声说,声音甜美如同撒娇:
“玩完了。”
祂轻轻——
拍手。
啪。
清脆的、如同幼儿园孩童完成手工后、等待老师表扬的——掌声。
然后。
祂低头。
看着自己洁白细嫩的手掌。
看着掌心那两枚刚收集到的、仍在微弱发光的——
灵魂结晶。
一枚是苍青色的,形如剑刃。
一枚是银白色的,形如盾徽。
“……好乖……”
“……好乖……”
祂喃喃,声音温柔如同母亲哄睡婴儿:
“都是我的收藏品了呢。”
祂轻轻——
收拢五指。
将剑与赫普最后的痕迹——
握入掌心。
然后。
抬头。
望向那片正在缓慢收缩的、再无任何生命反应的——
混沌领域边缘。
那里。
阿罗拉指挥中心的最后一次扫描信号——
刚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