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阿雷市。
这里曾经是密阿雷市。
卡洛斯的明珠,艺术与科技交织的璀璨都会,棱镜塔屹立百年的荣耀之都——
此刻。
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废墟”,不是“焦土”。
是一幅被顽童用沾满颜料的双手肆意涂抹、揉皱、撕裂、又随意丢弃的——
涂鸦。
天空是融化的彩虹。
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打翻的染料缸,彼此吞噬、交融、呕吐出新的颜色——那是光谱中不存在的、任何语言都无法命名的、混沌的色调。
大地是活着的。
不,不是“活着”。
是正在死去、却永远死不透彻。
无数条由扭曲血肉与不明材质编织的触须,从地壳深处涌出,在半空中打着结、拧成麻花、互相撕咬。
触须表面睁开一只只大小不一、位置随机、瞳孔疯狂旋转的眼眸。每一只眼眸都在流泪——不是水,是融化的时钟表盘。
空气凝固成半透明的、如同变质果冻的胶状物。
呼吸不是吸入氧气,是将这片胶质强行压入肺腔。
每一次换气,都能听到肺泡被挤压、粘连、撕裂的湿响。
这是熵的“乐园”。
这是混沌的最终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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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斯。
这位从卡洛斯神战余烬中走出、以“秩序”之力对抗混乱、蓝灰色眼眸永远冷静的战术家——
此刻。
跪在那片胶质空气中央。
不是“主动跪下”。
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完全消失了。
不是断裂,不是粉碎。
是被“定义”为“从未存在过”。
那两条曾支撑他跨越卡洛斯雪山、帕底亚沙漠、伽勒尔冻土的腿——
从膝盖以下,被平滑地、整齐地、如同用最锋利的虚无之刃——
抹除。
没有断面,没有血肉,没有骨骼。
只有过渡。
从“膝盖”到“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中间状态。
如同这幅人物肖像画,画师画到一半,突然决定“膝盖以下太麻烦,不画了”。
他的秩序力场——
那曾以精密网格结构、勉强撑起一片“正常”空间的理性之壁——
此刻。
彻底熄灭。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侵蚀。
是被“认为”没有存在的必要。
熵只是看了它一眼。
然后它就消失了。
就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羞愧地主动缩回座位阴影里。
艾克斯依然抬头。
那蓝灰色的眼眸,依然睁着。
依然冷静。
依然在计算。
但计算什么?
周围没有敌人——因为熵无处不在。
周围没有友军——因为友军已尽数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周围没有战术目标——因为这片战场上,唯一存在的战术目标,就是“活过下一秒”。
而他。
活不过下一秒了。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曾无数次握紧精灵球、在战术终端上敲击指令、与喷火龙心灵相扣完成超级进化的手——
此刻。
五根手指——
正从指尖开始,缓慢地、不可逆地——
融化。
不是血肉的融化,是颜色的融化。
皮肤的色彩,如同浸入水中的水彩,从指尖向掌心晕开、变淡、消失。
指尖变成透明。
然后是第一节指骨。
然后是第二节。
然后是整根手指。
透明。
如同玻璃。
如同空气。
如同从未存在过。
艾克斯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被从“存在”的画布上擦除的双手。
那蓝灰色的眼眸——
依然冷静。
“……有趣。”
他低声说。
声音平静,如同在战术研讨会上分析对手的阵容弱点:
“原来‘消失’……”
“是这样的感觉。”
然后。
他的嘴唇消失了。
然后是鼻梁。
然后是眼眸。
然后是整个头。
那具残破的、无头的、跪姿的躯干,在原地静止了三秒。
然后。
向后倾倒。
在触地的瞬间——
化为无数细小的、如同被捣碎的晶体碎片。
散落一地。
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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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帝。
伽勒尔的无冕之王,时代冠军,斗志与力量的代名词——
此刻。
依然是老头。
不,更老了。
熵没有兴趣让他恢复青春。
祂甚至没有兴趣让他死得痛快。
丹帝佝偻的身躯蜷缩在一道融化下垂的建筑残骸阴影中。
那件曾象征冠军荣耀的披风,此刻如同裹尸布,半掩着他松垮的、布满老年斑的躯体。
他的嘴张着。
不是想喊。
是合不上。
下颌关节不知何时被卸脱,如同损坏的玩偶。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在胸襟上汇成一小摊缓慢扩散的、灰浊的湿痕。
他的眼眸。
那双曾倒映喷火龙火焰、在无数道馆赛与冠军战中燃烧不灭斗志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
浑浊。
如同被遗弃在杂物间数十年的、布满灰尘与蛛网的旧玻璃珠。
他看着前方。
看着那道被混沌扭曲成麻花、正在互相吞食尾巴的喷火龙残骸。
那只陪伴他征战二十余年的伙伴。
此刻。
不再是喷火龙。
是一团仍在蠕动、却不知在朝哪个方向蠕动的——
肉色螺旋体。
它的头颅融进了自己的左翼。
尾巴穿过了自己的腹腔。
四肢以违反关节构造的角度向外翻折,如同被拧坏的玩具。
它依然在喷水。
不是火焰,是咸涩的、带着机油味儿的、温热的海水。
从它那张被拉长到颌骨脱位的嘴里,持续不断地——
涌出。
丹帝看着它。
它看着丹帝。
那双曾是琥珀色的、如今一左一右位移三厘米的眼眸——
依然。
倒映着彼此。
然后。
丹帝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止”。
是胸腔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
撑开。
肋骨向外翻折,如同被暴力撬开的贝壳。
心脏暴露在空气中,仍在搏动——咚、咚、咚——节奏规律,如同临终时钟。
心脏表面,开出一朵花。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
一朵直径五厘米的、花瓣呈紫黑色、花蕊是鲜红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从心肌组织深处挤破心室壁,绽放。
花瓣颤抖。
花蕊滴血。
丹帝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这朵花。
浑浊的眼眸中——
第一次——
闪过一丝解脱。
然后。
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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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
伽勒尔古剑修行者,马士德之徒,丹帝师弟——
此刻。
依然是少女。
绝美的、清冷的、长发及腰的少女。
但她不再持剑。
因为没有手了。
不是斩断,不是撕裂。
是被“认为”不需要手。
熵说:剑士不需要手也能战斗。
然后她的双手就消失了。
不是从腕部齐断。
是从肩关节开始,整条手臂——完全消失。
如同被最精细的外科医生摘除。
断面光滑,无血,无骨,无肌肉纹理。
只有两条完美的、平滑的、毫无瑕疵的——
斜线。
从肩峰,斜向胸锁关节。
将“手臂”这个概念,从她的存在定义中——
彻底删除。
她依然站立。
不是因为意志力。
是因为她的脚被混沌触须固定在地面上。
那些触须温柔地缠绕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如同情人最缠绵的拥抱。
但每一次缠绕收紧,她的骨骼就发出细微的、如同干柴被踩断的——
咔嚓。
左腿腓骨,螺旋形骨折。
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
她没有叫。
那张清冷的、绝美的少女面容——
依然平静。
如同千年前,在铠岛枯叶纷飞的修行场上,面对马士德那疾风骤雨般的剑招时——
同样的平静。
她看着前方。
看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古剑。
那柄剑。
此刻。
弯成U形。
不是被巨力折弯。
是熵觉得“直的剑太无聊了”。
于是它就弯了。
如同用过的回形针,被随手丢弃在桌面。
剑身布满龟裂。
每一条裂纹,都在向外渗出银白色的、如同月光凝浆的——
剑之精魄。
那是陪伴她十余年的、与她灵魂共鸣的、从不言语却永远忠诚的——
战友的遗骸。
剑跪下。
不,是被迫跪下。
因为固定她双脚的混沌触须,向上延伸——
缠绕她的腰。
缠绕她的胸。
缠绕她的颈。
然后。
轻轻——
一拉。
她的脊椎发出极其清脆的、如同干竹爆裂的——
啪。
那绝美的、清冷的、长发及腰的少女躯干——
从正中折叠。
上半身后仰,几乎贴到大腿后侧。
下颌抵在耻骨上。
颈椎断裂。
脊髓切断。
她依然睁着眼。
那双清冷的、无悲无喜的、倒映古剑残骸的眼眸——
依然。
平静。
然后。
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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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普。
伽勒尔新人训练家,丹帝之弟,以“守护”为信念的少年——
此刻。
依然是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