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接过U盘时,我们手指短暂相触。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这触感突然让我想起五年前,我们挤在潮湿的地下室,用泡面当晚餐,却为一段旋律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谢了。"她把U盘放进贴身口袋,转身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对了,欧阳说周末请大家吃火锅。"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疏离从未存在。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办公区传来新人们练习的琴声——走音走得和当年的欧阳素一模一样。或许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只是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灰,需要适时拂拭罢了。
暮色四合时,我独自驱车穿过城市渐次亮起的霓虹。车窗半开,初秋的风裹挟着落叶的气息钻进车厢。导航显示前方五百米有家老字号药房,木质招牌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药房里的灯光很暖,货架上整齐陈列着各色补品。我挑了几罐进口蛋白粉,又选了盒野山参片——记得周颖说过,老爷子最爱用这个泡水喝。结账时,玻璃柜台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收银台旁的小电视正播放着某档音乐选秀节目。
医院的停车场空了大半,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晚风送来的桂花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嗅觉记忆。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护工张阿姨正在窗边整理被褥。
"林先生来啦?"张阿姨放下手中的活,眼角堆起细纹。她身上浅蓝色的制服洗得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老周头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条灰格子毛毯。夕阳的余晖透过纱帘,在他瘦削的侧脸投下细密的光斑。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睛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球,却在认出我的瞬间亮了起来。
"小...林..."他含糊地唤道,枯枝般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颤。我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花白的胡茬也刮得很干净,浅色病号服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张阿姨麻利地接过我手中的礼盒:"周叔今天气色不错,下午还多喝了半碗粥呢。"她说话时自然地调整着老爷子背后的靠垫,动作娴熟轻柔。窗台上的小收音机正播放着歌曲,音量调得很低,但我听的出来都是周颖唱的。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发现床头贴着周颖乐队最新的演出海报。老爷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笑声,指了指海报又指了指窗外——那里正好能望见音乐学院的尖顶。
张阿姨端来茶水,杯底垫着防烫的竹编垫。"周叔现在每天最盼着的,就是看闺女比赛直播。"她悄悄对我说,眼角瞥向墙上挂着的日历——全国乐队大赛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老爷子突然激动地比划起来,干瘦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波浪线。张阿姨会意地取出抽屉里的相册,翻到中间某页——那是年轻时的老周头站在学院门口和周颖合照的照片,胸前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说,颖颖比他当年强多啦。"张阿姨翻译道,轻轻擦去老爷子嘴角的一点水渍。我注意到相册旁放着本翻旧的《基础乐理》,书页间夹着几张泛黄的谱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窗外,暮色完全笼罩了城市。远处商业街的LED屏突然亮起,正播放着周颖乐队代言的广告。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映着屏幕的流光,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像在无声地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