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高校学生听说录音棚又可以用了,满怀欣喜地、络绎不绝涌进这里,狭窄的练团室里重新燃烧起年轻的梦想,郑文轩看着那些学生,就像看到很多年前的他们。
他教人弹琴,偶尔也能卖一点乐器和配件,鼓也打得越来越好。
两大盘水饺,全进了郑文轩的肚子。
他一边吃,一边哽咽,哪怕咽得比生吞刀子还要艰难,也要把它们全部咽下去。
留不住的,永远留不住。就算他再怎么努力,林沛然还是渐渐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以至于梦中的脸都一天天变得模糊。
生死两隔,是人世间最重最重的惩罚,也是最痛最痛的痛苦。
姚乐阳依然讨厌他,可是再也恨不起来了。
但工作室里有几件东西,是他的宝贝,谁也不能碰:一台并不算贵重的依班纳,一台罗兰的合成器,和一对磨损了三成的vic firth鼓棒。
那是林沛然留给他的东西,是他全部的生命。
*
八月,林沛然的生日又到了。
郑文轩小心翼翼抱着抽了新芽的绿萝,有些笨拙地捧着它和一束雏菊,来C市看林沛然。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努力练习得到的声音,传达不到彼岸。
认识到这一点,他内心陷入长久的一段寂静。
这平静的死寂,充斥着失落和空虚。他以为幻想和时间能救他于深渊
可是没有。
郑文轩于是答应她,每个周末和她见面,把那些枯烂在心底的心事全都交代出来。
话是这样说,但姚乐阳第一周去见他的时候,还是差点儿没把他往死里揍。
她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敲得心烦意乱,几乎就要报警强行破门而入了,然后郑文轩才顶着深黑的眼圈和胡茬,磨磨蹭蹭给她开了门。
他屋子里很重的酒气,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着颓丧的气息。
他长久盯着自己的手掌,莫名其妙忽然开口,一开口,泪就掉下来:
他说:后来他去了A国,我以为贝佳的手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就抱着天高皇帝远的心思和沛然联系,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喜欢我,我们比热恋的时候更甜蜜我想,他回国之前,我一定能有办法甩脱贝佳,正大光明迎接他回来
但贝佳比我想象中更难缠,她给沛然的导师发匿名邮件,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我却畏缩了,明知他因此而疲惫万分,我却连一句稍微亲近点的安慰的话都不敢对他说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他,可是他那样的人,我舍不得他见一点残酷在他眼里,万物可爱,就算是陌生人也都有一颗真善美的心,可人间哪有那么美好。我希望他长存光明之中,就这么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一辈子都不要被那些黑暗沾染上
我是个俗人,俗不可耐,却希望他能不食人间烟火。
后来,他告诉我有个人很好的学长帮了他很多忙,帮他摆平了那些事,对他照顾万分,我又发疯一般的嫉妒我忍受不了他身边有另一个人殷勤,光是想到他会对那个外国人和颜微笑,我就嫉妒得分分钟想杀到海洋对面把他抢回来
不断挣扎的离调和弦,仿佛是在追求着某种无拘的自由,追求着摆脱悲哀小调的痛苦,可是最终还是被一点一点拉回原调,拉回现实。
最后,充满着降E的主歌如同飘渺不实的回忆,遥遥安放在云端,却在Fm主和弦里收尾,代表最终才安定下来。
郑文轩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抱起了林沛然心爱的吉他,又弹一遍。
他不会弹钢琴,所以对合成器束手无策,但他抱着林沛然的吉他,泪水就如断线般砸在琴弦上。
他不知道是在对姚乐阳说,还是回答那天喋喋不休问他和弦走向的林沛然:
*
再后来,郑文轩讲起他们以前的事,就不再那么魂不守舍。
他本是个爱干净的居家系的人,阳光能照进房间的话,脏乱的屋子也慢慢变得整洁。
他家里依然留着林沛然的刷牙杯,留着他喜欢的那种清爽气息的洗发水,留着他钟爱的衣物柔顺剂他在餐桌上摆上了林沛然的照片,每天早早地在晨曦中醒来,把热腾腾的早餐端上桌,对他说早安晚安。
那株发芽的绿萝成了他心里的某种寄托,他把这幼嫩的一点点希望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为了这一点新绿能被长眠的林沛然看到,他将最好的阳光和水土都献给它。
长夜漫漫,你却无法入眠;但比起夜不能寐,反而更怕睡去。因为你不知道半夜的某个时刻,自己会不会忽然醒来。那时,空对着冷冰冰的黑暗,你心中最柔软最单薄的部分将被狠狠剜痛,你只好长久地坐在床边,默默地流泪。
林沛然走后,郑文轩生了一场大病。
他失魂落魄,再也不见往日里旭日般的蓬勃朝气。他变得寡言而沉默,甚至辞了职,日夜难分地闷在家里,怎么也不肯出门。
曾经被他视为立身之本的东西,在林沛然不在了之后,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他不愿再回到岗位上去,这份工作就如同一个时时提醒他的高亮标签,他在位置上每待一秒,都会无法停止地想:他就是因为太在乎这个饭碗,才失去了林沛然。
他张了张口,饱含深情的情话在喉间胶着,然后背后忽然就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郑文轩?
他回过头,看到白玉抱着两捧花站在他身后。
老同学见面,也只是互相点点头。
白玉放下一捧在林沛然面前,想了想,还是把空间都留给他们,转身去了不远处另一座碑前。
她以为自己只是来挖掘一段过往,并不想负责拉这个了无生念的人走出来,但郑文轩在回忆里痛不欲生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被一起切成碎片。
她踹了郑文轩一脚,你起来,做出点样子,让沛沛知道他没看错人。他到最后都相信着你,你就这样让他死了也不能心安吗?
郑文轩眼前模糊一片,他若听得到我的声音,我恳求他把我的一切都夺走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生命什么也别留下。
他问,你忘得掉一个甘愿让你付出一切的人吗?
我忘不掉就连梦里都忘不掉他不在了,我的心也不在了;他死了,我的魂也跟着死了。这条命是欠他的,怎么能让他孤单一个人上路,我得陪着他啊
在他弹起这首歌的那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林沛然,有一瞬间,他的灵魂好像变成了林沛然的样子,他感受着他写下每一个和弦时的感受,体会着他演奏这首歌时是怎样的心情
相隔着生与死、现实和梦幻、人间与天堂、和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无穷无尽的、无法跨越的时空,他的心和林沛然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以相同的频率和节奏跳动着。
音乐流淌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现在活着的这个,究竟是郑文轩还是林沛然。
如果活成他的样子,沛然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呢?
郑文轩这么想着。
郑文轩摸着自己的心脏,银色的戒指在沉闷的跳动下,跟着它一起共振,这心情究竟该怎么形容呢
是悲伤吗是想念还是寂寞呢?
他空望着被窗外的树影侵得光影摇晃的天花板,又变成那尊没有生气的木偶。若不是他还在呼吸,姚乐阳几乎都以为他已死了。
他静静淌着泪说:我好想他怎么办我好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