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霁初晴,就到了新的一年,郑文轩给他发来消息,说元旦快乐。
林沛然回了个同乐,想了想,把工作室郑文轩的贝斯背回了家,调了音,放进他书房里。
郑文轩和贝佳的婚事黄了,因为贝佳发神经在单位闹得太大,贝佳的父亲很不满意,觉得郑文轩掉了他女儿的颜面,非但没有将他调去B市,反而把他给明升暗降了。
白玉眉头一皱,张了张口本想问什么,但马上又自己想明白了,过了半晌回他:好。
林沛然不自己看,说明他看不了。
郑文轩屏蔽了他?他俩在闹什么?
白玉带着疑问,打开了郑文轩的朋友圈。
里面大多是些没有营养的转发,运动的照片,聚餐的照片,还有
白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他:郑文轩动态更新了,他发了一张照片,戴着和你一样的对戒。
林沛然愣了一秒,然后有些捉弄似的,温声调侃道:你不是把他拉黑了吗?
林沛然释然般叹出一口气,谢谢你,这是我这个月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骄傲转过头来,眼中闪动着某种自豪的色彩,某种怡然自乐的甜蜜,我没看错人,对吧?
然而,真正的离别到来时,就如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刻你失手打碎了最心爱的东西,在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之后,所有的声音忽然潮水般离你远去,你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空白,你的心中忽然漏开了一个洞,你听得到寂静的夜里最狂猛的风声,它们争先恐后地从你心中的那个洞穿过去,如同贯穿了你的灵魂。
郑文轩大口大口灌着啤酒,双目通红。
贝佳按住他的肩,癫狂般喊道:刚刚是林沛然的电话对不对?他不要你了对不对?他拒绝和你复合,你不用再想着他了啊他不要你,我要你啊,我喜欢你啊郑文轩你能不能看看我,你看看我
郑文轩抬起头,看她。
他眼里没有东西,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沉的黑。
他忽然觉得,也许是时候告诉郑文轩真相了。
郑文轩一腔热血在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着,可如果自己连未来能有多久都不告诉他,岂非是骗了他一个空中楼阁。林沛然知道自己怯懦且自私,但也实在不想剥夺郑文轩知情和选择的权利。愿不愿和这样他的拥有未来,应该是郑文轩自己来决定。
可他这样的事,要他怎么开口
林沛然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笔记上。
他翻着自己前面记下的东西,边看边读,然后被这仿佛黑历史公开处刑一般的文字羞得面红耳赤。
早上也不用强迫自己早起了,多休息。我睡眠浅,你那动静藏不藏都没差,有什么禁忌及时告诉我。
好。
如果我上班,随时可以打我电话,我24小时待机。
好。
无论怎样,好好道别,别留遗憾。
所以他迈出楼栋的时候,不仅没有回头,步伐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样。他知道,身后厨房的小窗里,有两双眼睛正望着他的背影,等他停下来,看他们一眼。
他不敢看,因为这一眼若看了,就走不了了。
*
『2019年2月某日。
大概就是那句话,无情多笑痴情者,痴情多付无情人。
他难过不只是因为姚乐阳,有些他背负了太多太久的东西,在找到跟自己共鸣的同类的时候,会一发不可收拾想要冲出躯壳宣泄出来。
他没有立场责备姚乐阳,他自己也是一样,把什么都遮得严严实实,一肩挑不住也要硬挑。
可他们这样的人,也不是不会难过的,也不是多少辛苦和疼痛都能面不改色吃进肚子里。他们的坚强,无非是用我很好的假象伪装起来的脆弱。
还好,阳阳还能偷偷跟他委屈。
至于他自己委屈本身,就是一种撒娇式的、可以被宠溺的情绪,已经决心独行的他,连可以委屈的对象都已没有。
第二十四章
林沛然那颗冷到冰封的心好像又开始跳了,像个过分陈旧的老蒸汽机,吭哧吭哧,苟延残喘。
哪怕郑文轩压根儿就把他的生日弄错了,哪怕这很可能只是靠着好友生日提醒发来的自动消息,林沛然也还是心软了。
他久久望着天花板,暖黄的小夜灯映着一点点模糊的海浪和繁花的影子,除却灯心一点微光,整个房间都沉在大片大片的黑暗里,仿佛随着哪一次不经意的频闪,就能将这点如豆的昏黄吞没。
他没有拆穿郑文轩,等了太久的酸楚和莫名别扭的脾气杂糅在一起,他发出炮仗味儿十足的违心的话:『你还知道戳我啊?』
傻逼。连他生日是几号都记不清。
说罢,他就赶紧勾着贝佳连拖带拉的走远,边走还边欲盖彰弥似的嚷嚷着:你不是忙着赶项目呢吗?怎么大半夜还跑出来我们大老爷们儿唠嗑你也来掺和
林沛然乖乖站在原地,听不真切他们的对话,只模模糊糊听到贝佳说什么周末不见人影、伤心、看了一晚上、长能耐
他摊开手掌,戒指的周围被他的指甲攥出了几条弯弯的印子,被跳动的血管一碰,就有点儿一揪一揪地疼。
郑文轩太低估女人的疯狂了,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又怎么会知道,他周末匆匆盼着提前下班时候的、那副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儿的样子,有多欠揍,有多张扬,有多刺眼。
贝佳误以为他是和他徒弟周末有约,却没想到居然跟踪出个林沛然。
他控制不住地害怕,惴惴不安,为了不那么恐慌,只好一遍又一遍去摸手指上那枚戒指,把它擦得发亮,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在心里说:等他等他再等等他
也许是渣文碰上了麻烦的事,不得不和他断联系。林沛然这么想。
黎明前总有最后的黑暗,这说不定就是了,他一定得坚持住。
可是好辛苦啊。
没人告诉过他,为什么会这么辛苦。
这是不可抗力,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有努力让郑文轩打起精神。
他想了想,在屏幕上打字:『我明天上午大概是爬不起来,你可以放飞自我睡个好觉』
刚打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去,郑文轩那边就发来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
?林沛然不明所以。
他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进年少时流淌得太慢的时光。老旧的书房里弥散着令人安心的纸墨的味道,厚厚的羊毛毡垫起一张张发黄的宣纸,斑驳的碎光从窗台上投下来,照亮被一大一小两只手握住的笔。笔尖蘸饱了搅了金粉的浓墨,在红联上写下除旧迎新的春对,窗外艳红的鞭炮在白雪之上炸成团团簇簇的火花,吵吵闹闹的,好像永远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