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的“惊喜过度”,在林晚卧床进入第二周时,开始以具体、甚至有些严苛的形式全方位显现。他执行医嘱的认真程度,超越了“严格”,近乎偏执。
时间表的军事化。 陆景琛制作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林晚每日作息与监测表》,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护士站、厨房甚至他自己的书房。表格详细规定:每日清晨6:30测量基础体温、血压、心率并记录;7:00服用第一轮药物(黄体酮、叶酸等);7:15-7:45早餐;餐后卧床休息至9:00,期间可听轻柔音乐或音频书;9:00-9:30,在护士和王姨的协助下进行床上被动肢体活动;9:30测量体重(使用床用体重秤);10:00加餐(营养液或特定水果泥)……如此循环,直至晚上10:00服用睡前药物,10:30熄灯。每项活动都有预计耗时和实际完成记录栏,由当值护士或陆景琛本人打钩。林晚感觉自己不像孕妇,更像一个被精密编程的、需要定时维护的精密仪器。
信息过滤的绝对化。 杨姐、秦律师等人发来的简报,陆景琛严格筛选。任何涉及“问题”、“困难”、“争议”、“下滑”等字眼的内容,一律屏蔽。他只挑出绝对正面的消息,如“初心”秋季系列某款单品销量创纪录、《钢索》送审进展顺利、“怀山基金”某援助案件胜诉等,用最平实的口吻转述给林晚,且时间严格控制在每天下午3点,时长不超过十分钟。林晚提出想看看简报原文,被陆景琛以“字太伤眼睛”、“内容繁杂影响情绪”为由拒绝。与笑笑的视频通话,从林晚希望的“每天一次”被压缩为“隔天一次”,每次严格限定十五分钟,且必须在陆景琛或沈静柔的“监督”下进行,避免笑笑太多“让妈妈激动”的话。林晚能接触的电子屏幕时间被压缩到每日半时,且必须在防蓝光眼镜和特殊滤光膜的保护下,内容仅限于风景纪录片或经典老电影片段。
环境控制的极致化。 别墅内部温湿度恒定,但新风系统过滤等级被调到最高,林晚抱怨空气有点“闷”,陆景琛解释为“避免过敏原”。所有可能产生气味的物品被清除,包括林晚之前喜欢的无火香薰、鲜花(鲜花可能有花粉和农药残留)。厨房烹饪严格遵循营养师食谱,味道清淡至极,林晚孕吐稍有缓解时提过一次想喝点酸辣汤开胃,被营养师以“刺激性太强”否决,陆景琛严格执行。她卧床的房间,每日紫外线消毒两次,所有用品,包括书籍,都需经过消毒湿巾擦拭。访客名单被缩减到近乎为零,连沈静柔的探望频率都被陆景琛委婉建议“不宜过勤”。
陆景琛的“在场”压力。 只要不处理必要工作,陆景琛几乎寸步不离主卧。他处理公务也在隔书房,门永远开着,确保能随时听到林晚的动静。林晚翻身、咳嗽、甚至只是叹气,他都会立刻出现,紧张询问。他努力在林晚面前保持镇定乐观,但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以及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紧绷,反而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林晚。他严格按照林晚的要求,保证自己每晚睡足六时,但林晚半夜醒来,常看到他睁着眼,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或盯着监测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沈静柔起初完全支持儿子的谨慎,甚至觉得还不够。她动用了所有人脉,搜罗来各种“安胎秘方”、“补身奇珍”,从长白山老参到南海血燕,从据能止孕吐的偏方到“祖传”保胎药膳谱。但这些东西大多被赵医生和营养师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沈静柔有些不满,私下对陆景琛:“医生的固然重要,但这些老法子,多少代传下来的,总有道理。晚晚身子这么虚,光靠打针吃药营养液怎么行?得食补!”
陆景琛夹在母亲和医疗团队之间,最终选择听从专业意见,但为了安抚母亲,也同意在营养师把关下,采用一两样药性平和、确有记载的食补方子,但用量和频率严格控制。沈静柔虽然觉得儿子“太听医生的话,不懂变通”,但也勉强接受。
矛盾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悄然滋生。林晚的孕吐进入第九周,似乎有轻微减缓的迹象,至少对某些清淡食物的抗拒不那么强烈了。她忽然格外想念以前常吃的一家老字号素菜馆的桂花糖藕,那种清甜软糯的口感,光是想想,就让她口中生津。她心地向陆景琛提起。
陆景琛的第一反应是皱眉:“外面的食物,卫生和安全没法绝对保证。而且糖分太高。你想吃藕,我让厨房用代糖做,味道应该差不多。”
“可我就想吃那家的,他们用的藕和桂花不一样。”林晚难得地坚持,语气里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渴望,“就吃两三片,行吗?我真的很想。”
“晚晚,不是不给你吃,”陆景琛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耐心解释,“你现在情况特殊,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必须安全。那家店我们没考察过后厨,万一用的食材不新鲜,或者处理过程不卫生,引起肠胃炎怎么办?后果我们承担不起。乖,忍一忍,等宝宝稳定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道理林晚都懂,但孕期的情绪和口腹之欲有时毫无道理可言。被拒绝的失,加上连日来被“圈养”的憋闷,以及身体持续不适带来的烦躁,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
“我现在是不是连想吃什么都做不了主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我每天躺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睡,看什么,听什么,跟谁话,多久……全都得按你的表来!我不是你的病人,我是你妻子!我还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
陆景琛愣住了,他没料到林晚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为宝宝好……”
“为我好?为宝宝好?”林晚眼眶瞬间红了,积蓄多日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是,你是为我好!把我关在这个无菌室里,切断我和外面所有的联系,连笑笑都不能想见就见!杨姐他们发来的东西,你都要先看一遍,觉得没问题才给我!我是玻璃做的吗?一碰就碎?还是一点情绪波动就会流产?方教授是了要静养,要保持心情愉快,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愉快!我觉得我像个犯人,像个没有知觉的标本!”
“你别激动,心身体……”陆景琛想去搂她,被她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