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进来吧。“李为东招了招手，“不过要安静，爸爸在看病。“
“嗯！“继宗用力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诊所。
他找了个角的凳子坐下，托着腮帮子，看着父亲给病人诊病。
李为东正在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神情痛苦。
“哪里不舒服？“李为东问。
“胃疼，“男人捂着上腹部，“疼了好几天了，吃什么都没胃口。“
李为东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把了把脉，然后：“张开嘴，让我看看。“
男人张开嘴，李为东看了看他的舌苔，又按了按他的腹部。
“疼吗？“
“疼，疼！“
“这儿呢？“
“也疼……“
李为东收回手，沉吟片刻：“你这是急性胃炎，不是简单的消化不良。最近是不是吃辣的了？或者喝酒了？“
男人有些尴尬：“前几天应酬，喝了点酒……“
“那就是了。“李为东提笔写方子，“我给你开几副药，按时吃，这几天饮食要清淡，别再喝酒了。“
“好好好，谢谢李大夫！“
男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了。继宗凑上来，好奇地问：“爸爸，你是怎么知道他喝酒了？“
李为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看到他的舌头没有？舌苔又黄又腻，这是体内有湿热的表现。再看他脸色，暗沉发黄，是胃有问题的征兆。问他最近吃了什么，他喝酒了，这就对上了。“
“哦——“继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舌头就能知道人生了什么病？“
“不只是舌头，“李为东，“还要看脸色、看眼神、看脉象。中医诊病，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才能准确地判断病情。“
“望闻问切是什么？“
“望是用眼睛看，看病人的神色、舌苔、体态；闻是用耳朵听、鼻子闻，听病人的声音、闻病人的体味；问是问病人哪里不舒服；切是把脉，感受脉搏的跳动。“
继宗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能学吗？“
李为东心里一动，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你想学？“
“想！“继宗用力点头，“我觉得好神奇，看一眼就能知道人生了什么病！“
李为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对儿子教育的态度——从不强求，顺其自然。继宗想学什么，他就支持什么；继宗不想学，他也不勉强。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似乎对中医产生了兴趣。
“好，“他，“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真的？“继宗兴奋得跳了起来。
“不过有一条——学中医很苦，背诵的东西很多。你要是半途而废，我可要打你屁股。“
“我不半途而废！“继宗握紧拳头，“爸爸你放心！“
李为东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这天晚上，李为东没有像往常那样让继宗看动画片，而是拿出一本《医学三字经》，开始教儿子背诵。
“医学源流第一课——医之始，本歧黄，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歧黄，指的是歧伯和黄帝。这句话的意思是，中医起源于歧伯和黄帝的对话。他们两个讨论医学，写成了《黄帝内经》，奠定了中医的理论基础。“
继宗认真地听着，脑袋一点一点。
“灵枢作，素问详——灵枢和素问，是《黄帝内经》的两大部分。素问讲理论，灵枢讲针灸……“
李为东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解释得清清楚楚。继宗虽然只有八岁，但理解能力很强，听完就能复述个大概。
“好了，今天就学到这儿。“李为东合上书本，“接下来我要考考你。“
“考吧！“继宗挺起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医之始，本歧黄，下一句是什么？“
“灵——灵枢作，素问详！“
“不错。“李为东露出赞许的神色，“那我再问你，歧黄指的是谁？“
“歧伯和黄帝！“
“素问和灵枢是什么？“
“《黄帝内经》的两大部分！素问讲理论，灵枢讲针灸！“
“很好。“李为东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明天放学后，继续来诊所。“
“好！“继宗开心地跳了起来，“爸爸，我明天还来！“
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李为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个孤独的孩子，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一个人在世间漂泊。
今生不一样了。
今生他有妻子，有儿女，有完整的家庭。更让他欣慰的是，儿子似乎对中医产生了兴趣。
“这孩子……“他喃喃自语，“也许真是学医的料。“
王秀英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忍不住笑了。
“为东，你这是要培养接班人？“
“什么接班人，“李为东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让他多学点东西。他自己有兴趣，我当然要支持。“
“可他才八岁啊，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李为东，“我当年学医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开始的。“
他看着儿子房间里亮着的台灯，轻声：“中医的传承，不能断在我这一代。“
从那天起，李继宗就多了一项“课外活动“——每天放学后，跟父亲学中医。
李为东教得很认真。
他不急着让儿子背诵大段的经典，而是从最基础的东西讲起——《医学三字经》、《药性赋》、《汤头歌诀》……这些朗朗上口的段子，最适合初学者入门。
继宗也学得很用心。
别看这孩子平时活泼好动，一坐到诊所里，就变得格外认真。他把父亲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到家还要反复背诵，直到滚瓜烂熟为止。
有一次，周明问他：“师弟，你这么就背这些东西，不觉得难吗？“
继宗歪着脑袋想了想，：“难是难，但很有意思啊。“
“有意思？“
“对啊！“继宗，“比如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我背下来了，就知道人参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下次看到方子里有人参，我就知道为什么要用它了。“
周明听了，惊讶不已。
他想起自己当年学医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背诵这些拗口的歌诀。可这八岁的师弟，居然能从中找到乐趣，真是不可思议。
“师弟，你真厉害。“他由衷地。
“那当然！“继宗得意地昂起脑袋，“我爸了，我是要当大医生的！“
李为东听到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什么都敢。
不过，他没有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学医这条路，最重要的是兴趣。只要有兴趣，什么都能学会；没有兴趣，逼也逼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继宗的中医知识日渐丰富。
到1990年底，他已经能背诵《医学三字经》全文、《药性赋》前半部分、《汤头歌诀》中的十几个常用方剂。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观察。
跟父亲出门诊的时候，他不再只是坐在角里玩耍，而是认真地看着父亲诊病，记着父亲的每一句话。
“这个病人脸色潮红，是热象；“
“这个病人舌苔白腻，是寒湿；“
“这个病人脉象弦数，是肝气郁结……“
继宗把这些知识点默默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等父亲空闲时请教。
李为东看到儿子这么好学，心里既欣慰又感慨。
欣慰的是，儿子对中医有天赋，也有兴趣；感慨的是，他当年一个人摸索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
“继宗，“有一天晚上，他摸着儿子的脑袋，问，“你以后真的想当医生吗？“
继宗认真地点头：“想！“
“为什么？“
“因为当医生可以救人。“继宗，“爸爸不是过吗，病人把命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我想当一个像爸爸一样的医生，救很多很多的人！“
李为东眼眶一热，差点下泪来。
“好，“他抱了抱儿子，“那爸爸就等着看你长大了。“
窗外，星光点点。
这个夜晚，李为东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孤独的自己，想起了今生这个幸福的家庭，想起了正在茁壮成长的儿子。
“中医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他在心里，“现在，终于有人愿意接着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