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天，燕京的街道上杨柳絮纷飞。
这一天，李为东正在诊室里给病人把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周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卫生局的吴科长来了，要找您谈事。“
李为东微微皱眉，将手里的病历本交给旁边的赵阳，起身走向会客室。
吴科长是卫生局的老熟人，三十来岁，精明干练，平时对李为东的诊所未曾刁难过。今日专程登门，想必是有要事。
“吴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李为东笑着迎上去。
吴科长的表情却很严肃，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客套。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李大夫，这份举报信，是昨天局里收到的。“
李为东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标题——“关于南城中医诊所扰乱医疗市场秩序的举报信“。
举报信的内容很简单：南城中医诊所挂号费仅收五毛，草药按成本价出售，严重扰乱了燕京医疗市场的正常秩序，损害了同行的合法权益。要求卫生局予以查处。
款是七八家诊所和医院的名字，其中不乏燕京有名的医馆。
李为东看完，将文件放回茶几，神色平静。
“吴科长，这举报信是谁写的，我心里大概有数。“他，“您今天来，是要走个程序吧？“
吴科长叹了口气：“李大夫，我跟你实话——这举报信递到局长那儿去了。局长很重视，让我来查一查。“
“查什么？“
“查你的账。“吴科长，“看看你这诊所到底是怎么经营的，收费是不是真的低到离谱。“
李为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查吧。不过吴科长，我有个请求。“
“你。“
“查账的时候，能不能让我陪着？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这账上记的每一笔钱是怎么回事。“
吴科长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明天上午，我带审计组过来。“
送走吴科长，周明凑上来：“师父，这帮人太过分了！您收费低、疗效好，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赵阳也愤愤不平：“就是！分明是眼红！“
孙雪梅站在一旁，声：“师父，要不咱们把挂号费涨一点？省得被人抓把柄。“
李为东摆了摆手：“涨价？涨什么价？穷人来看病，五毛钱都舍不得掏的大有人在。我涨一分钱，就可能有一个病人看不起病。这事不用讨论了。“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不敢再多。
李为东转身走回诊室，继续给排队的病人看病。可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苦涩。
这种被人针对的事，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前世他是个孤独的中医，默默无闻，无人问津。今生他做出了成绩，反而招来了同行的嫉恨。这就是人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过，“他想，“这次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举报信递到局长那儿，显然是有人想借机搞我。“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全身心投入到诊疗工作中。
晚上回到家里，王秀英正在给一岁多的女儿李念喂饭。四岁的李继宗坐在一旁，捧着一个碗，笨拙地用勺子舀饭，弄得满脸都是米粒。
“爸爸！“继宗看到爸爸回来，眼睛一亮，扔下勺子就跑过来。
李为东蹲下身，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继宗奶声奶气地回答，“老师表扬我了！“
王秀英笑着走过来：“怎么回事？“
“老师继宗今天帮朋友擦眼泪了。“她，“有个朋友摔倒了哭鼻子，继宗跑过去给人擦眼泪，还不哭不哭。“
李为东听得心里暖暖的。他抱着儿子，看着妻子怀里咿咿呀呀的女儿，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上午，吴科长果然带着审计组来了。
查账查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审计组把诊所三年来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翻了个遍。账本堆了满满一桌子，光是凭证就有好几箱。
李为东全程陪同，每一笔钱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吴科长坐在李为东对面，脸色复杂。
“李大夫，“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查过很多账，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
“什么样？“
“诊所开业三年，总收入十八万七千块，总支出二十二万四——亏损三万七。“吴科长，“这三万七，全是你自己贴的。“
李为东沉默。
吴科长继续：“挂号费五毛，草药成本价出售，穷苦病人药费减免……你这哪里是开诊所，分明是开慈善机构！“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大夫，我错怪你了。“
李为东连忙扶起他：“吴科长，你这是做什么？“
“那封举报信，我当初也觉得是在胡搅蛮缠。“吴科长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可我没想到，你不仅收费低，还往里贴钱！这三万多块，够普通工人挣十年的！“
“吴科长，“李为东轻声，“这钱贴得值。“
“值？“
“对，值。“李为东，“你来查账的这三天，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数字？“
吴科长想了想：“什么数字？“
“三年接诊四万七千人次。“李为东，“其中三万人次是穷苦病人，药费全免或者半免。三万人次，如果按市场价算，每人次平均五十块，那就是一百五十万。“
他顿了顿，继续：“这一百五十万，是那些病人本该掏的医药费。我免掉了，让他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你，值不值？“
吴科长愣住了。
半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大夫，你是好人。“他，“可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我知道。“李为东笑了笑，“所以才需要有人坚持。“
吴科长沉默了很久，忽然：“李大夫，这样吧——举报信的事，我会跟局长如实汇报。你这诊所不仅没有问题，反而应该表彰。“
“表彰？“李为东摇了摇头，“吴科长，表彰就不必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病。“
“可是——“
“吴科长，“李为东打断他，“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求您一件事。“
“你。“
“这举报信的事，能不能别声张？“李为东，“我不想跟那些人打口水仗。太吵。“
吴科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听你的。“他，“不过李大夫，有句话我得——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整个燕京，像你这样的诊所，找不出第二家。“
“所以才要继续办下去。“李为东。
送走吴科长，周明忍不住问：“师父，就这么算了？不追究那帮写举报信的人？“
李为东摇了摇头：“追究什么？让他们改邪归正？让他们也学我贴钱开诊所？不可能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杨柳树，淡淡地：“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他们想赚钱，我不拦着；我想救人，他们也别想拦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三个徒弟站在他身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窗外，杨柳絮依然在飘。
诊所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举报信的事，最终没有下文。卫生局既没有处罚李为东的诊所，也没有追究那些举报的人。只是据吴科长在局里开会时，提了一句“有些诊所收费太高，应该学习南城中医诊所的经营理念“，惹来了一通白眼。
李为东听了，只是笑笑。
该做的事，继续做；该看的病，继续看。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就让它随风去吧。
这天晚上，李为东在书房里写病历，王秀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
“为东，“她在他身边坐下，“今天的事，我都听周明了。“
“嗯。“李为东应了一声。
“那三万多块……“王秀英有些心疼，“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这钱……“
“秀英，“李为东放下笔，握住妻子的手，“这钱，该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的自己。
“我前世见过太多人看不起病，“他轻声，“有些人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不是没药治，是没钱治。我现在有能力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靠在他肩上。
“为东，我支持你。“她，“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李为东揽过妻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放心，我有分寸。“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诊所的青瓦上，洒在这个平凡而温暖的家庭里。
风波过去了，生活还在继续。
而李为东的中医之路，也在这风波之后，走得更加坚定。
第九十二章医者的孤独
风波平息后的日子，诊所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李为东的心里，却始终有一根刺。
这根刺不是那些举报他的人，而是他对中医现状的深深忧虑。
1989年初夏的一个深夜，诊所里已经没了病人。李为东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昏黄的台灯光洒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已经四十岁了。
从1978年重生到现在，十一年过去了。这十一年里，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赤脚医生，变成了燕京有名气的中医大夫。他治好了无数病人，收了三个徒弟，还写出了《中医急诊学》这样的专著。
可是，中医的处境，却越来越艰难了。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一家又一家中医诊所关门，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老中医带着满身本事进了棺材。年轻人都去学西医了，中医后继乏人。
更让他痛心的是，有些中医自己都不争气——打着“祖传秘方“的旗号招摇撞骗，搞得整个行业乌烟瘴气。
“中医……还能走多远？“
李为东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时代，中医已经被西医挤压到了角里。无数人质疑中医是“伪科学“，是“安慰剂“，是“该被淘汰的糟粕“。
今生呢？
今生中医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国家还在支持，可民间的质疑声越来越大。西医医院越盖越多，中医诊所越开越少。年轻人生病了，第一反应是去西医院，很少有人会“去看中医“。
“为什么？“
李为东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