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冬天，李继宗七岁了。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燕京就飘起了鹅毛大雪。那场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整个城市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李为东难得有一个休息日，他坐在书房里，捧着一本《伤寒论》，正准备好好研读一番。
“爸爸！“
门被推开，李继宗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家伙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什么事这么高兴？“李为东放下书，笑着问。
“爸爸，我会背书了！“继宗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背什么书？“
“《汤头歌诀》！“
李为东一愣：“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自己看的呀！“继宗骄傲地，“上次爸爸书房的门没关好，我溜进去玩，看到桌上有一本《汤头歌诀》，就翻了几页。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试着背了背，没想到背下来啦！“
“那你背给我听听。“
继宗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
“麻黄汤中臣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他一口气背了十几首汤头歌诀，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越背越流利。
李为东越听越惊讶。
《汤头歌诀》虽然不是什么艰深晦涩的经典，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能够通篇背诵已经很不简单了。更何况，继宗并不是死记硬背，他背诵的时候语调抑扬顿挫，颇有几分章法。
“继宗，“等儿子背完后，李为东问，“你真的觉得有意思吗？“
“嗯！“继宗使劲点头，“我觉得中医好神奇呀！同样一味药，不同的搭配就能治不同的病。爸爸，你能不能教我？“
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李为东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中医充满了好奇和热爱，整天追在父亲身后问这问那。后来，他遇到了师父，得到了道门传承，医术越来越精湛，名气也越来越大。
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忙，忙得没有时间陪伴家人，忙得差点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学医。
如今，看着儿子，李为东忽然意识到：也许，是时候把这份热爱传递下去了。
“好，“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从今天起，爸爸教你。“
继宗高兴得蹦了起来：“太好了！爸爸最好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睡觉前，李为东都会抽出半时时间，教儿子学中医。
他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医学三字经》、《药性赋》、《濒湖脉学》，这些中医入门读物，他一字一句地讲给儿子听。
继宗学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但他会认真记下来，第二天再问。
有一次，李为东教他认药材，指着桌上的几味中药问：“继宗，你知道这几味药叫什么吗？“
继宗眨了眨眼睛：“这个是甘草，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
“你怎么认识的？“
“我看爸爸开方子的时候写的呀！“继宗，“爸爸你别看我，我可会观察了！“
李为东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暗暗心惊：这孩子的记忆力确实惊人，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很快就能记住。
更让他欣慰的是，继宗不仅聪明，而且善良。
那天晚上，李为东像往常一样教儿子认药材。继宗学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爸爸，你是医生，你治好了很多人对不对？“
“对呀，怎么了？“
“那为什么有的人没钱看病呢？“继宗歪着脑袋，“上次我跟妈妈去菜市场，看到一个老奶奶蹲在角里卖菜，她的手都冻烂了，看起来好可怜。妈妈她是拾荒的，家里很穷。如果她生病了，她看得起医生吗？“
李为东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继宗，“他想了想，认真地，“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人因为穷看不起病。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爸爸一个人能解决的。“
“那怎么办呀？“继宗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爸爸你医术那么厉害，能不能免费给他们看病？“
李为东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一个农村少年，到医学院的学生，到301 医院的医生，到“全国优秀青年中医“……
他治愈的病人不计其数，救治过达官贵人，也救治过贩夫走卒。可他心里清楚，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因为贫穷，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只能在病痛中苦苦挣扎。
“继宗，“李为东把儿子拉到身边，郑重地，“爸爸答应你，总有一天，爸爸会建一个诊所，让那些穷人也看得起病。“
“真的吗？“
“真的。爸爸话算数。“
继宗伸出手：“那我们拉钩！“
李为东笑了，伸出手指和儿子拉了钩：“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等继宗睡着后，李为东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弹。
王秀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秀英，“李为东接过茶杯，“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什么想法？“
“我想在燕京开一个诊所。“
“诊所？“王秀英有些意外，“你在301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开诊所了？“
“不是为了赚钱。“李为东，“是为了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今天继宗问我，为什么穷人看不起病。我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我想在燕京的贫民区开一个平价诊所，诊金收得很低，穷人来看病不花钱。“
王秀英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的为人，也理解他的想法。但开诊所不是事，需要场地、需要资金、需要人手……
“这个想法不错，“她最终道，“但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到时候让周明和赵阳去帮忙。“李为东，“还有继宗，等他长大了，也可以帮忙。“
王秀英看着他，眼里渐渐浮起了笑意：“你啊，想得可真远。继宗才七岁，你就惦记着让他以后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