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龙华区时,王雨放慢了速度。
周六上午十点,街道上的车流不算密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凉的风,带着车载香薰淡淡的柠檬味。李悦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变化真大。”她轻声。
王雨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八年前,这条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商铺——手机维修店、快餐店、廉价理发店、网吧,招牌五颜六色,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人行道上永远挤满了人,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提着行李袋的求职者,推着车卖水果的贩。
现在,那些旧楼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浅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人行道拓宽了,铺着平整的灰色地砖,行道树是新栽的,树干上还绑着支撑架。红绿灯路口,行人规规矩矩地等待,没有人闯红灯。
“三和人力市场……”王雨缓缓开口,“应该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车子拐进一条单行道。
路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也显得旧一些。但依然不是记忆中的样子——那些曾经挤满日结工的街角空地,现在变成了广场,有花坛,有长椅,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曾经挂满招工信息的铁皮棚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五层楼的“人力资源服务中心”,玻璃门,LED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招聘信息。
王雨找了个停车位,熄火。
引擎声消失后,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能听到远处施工的隐约敲击声,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下去走走?”王雨问。
李悦解开安全带:“好。”
车门打开,十月的空气涌进来。
不冷不热,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感。空气里有桂花香——路边的绿化带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米黄色的花藏在绿叶间,香气很淡,但很清晰。还有泥土被晒热后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的淡淡汽油味。
王雨绕到副驾驶这边,李悦已经下了车。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涂了润唇膏。看起来就像八年前那个在电子厂门口等他的女孩。
“先去哪儿?”李悦问。
王雨想了想:“兴旺电子厂。”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街道很干净,看不到垃圾,也看不到随地吐痰的痕迹。曾经满地的烟蒂、塑料袋、快餐盒都不见了。环卫工人推着车在清扫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
走了大概十分钟,王雨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面前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是浅黄色的瓷砖,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几块牌子——“龙华创新孵化园”、“微企业服务中心”、“创业咖啡”。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大厅里摆着几张沙发,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对着笔记本电脑讨论着什么。
李悦怔怔地看着。
“这里……就是兴旺电子厂?”
“原址。”王雨,“厂子三年前就搬走了,搬到惠州去了。这块地后来被政府收储,改造成了创业园区。”
他走到大门旁边,那里有一块铜制的铭牌,上面刻着园区的介绍文字。王雨的手指轻轻拂过铜牌表面,金属冰凉,刻痕清晰。
“你还记得吗?”他转头看李悦,“八年前的夏天,我就是在这里等你下班。”
李悦的眼睛微微睁大。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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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七月,傍晚六点半。**
兴旺电子厂的大门还是铁栅栏的,刷着深绿色的漆,已经斑驳脱。门口挤满了人——下班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疲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路边摊炒粉的油烟味。
王雨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榕树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菜包,一块钱一个。
他等了四十分钟。
终于,李悦从厂门口走出来。
她也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给你送晚饭。”王雨把塑料袋递过去,“菜包,还热着。”
李悦接过袋子,手指碰到王雨的手,很凉。
“你吃了吗?”
“吃了。”王雨撒谎,“吃了泡面。”
其实他没吃。他身上只剩下三块钱,买了两个包子,还剩一块钱,要留着明天坐公交车去找日结工。
李悦打开袋子,包子还冒着热气。她掰开一个,递一半给王雨:“一起吃。”
王雨摇头:“我真吃了……”
“一起吃。”李悦坚持,把半个包子塞到他手里。
两人就站在榕树下,分着吃两个菜包。包子皮有点厚,馅是白菜粉丝,油不多,但很香。王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悦口口地吃着,眼睛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今天累吗?”王雨问。
“还好。”李悦,“贴了八百个标签,手有点酸。”
她抬起手,手指关节处有些红肿。
王雨想什么,但最终没出来。他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喉咙有点发紧。
“明天……”李悦忽然开口,“明天我发工资,一千八。给你五百,你去租个房子,别睡网吧了。”
王雨摇头:“不用,我……”
“别了。”李悦打断他,“睡网吧对身体不好。租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剩下的钱买点吃的。”
她看着王雨,眼睛很亮,很坚定。
“王雨,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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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好起来的。”
李悦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红。
王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操作机器留下的痕迹,即使后来不再做体力活,那些茧也没有完全消失。
“我们确实好起来了。”王雨。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创业园区,后面是一条街。街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店——便利店、水果店、洗衣店、药店。和八年前相比,这些店的门面整洁了许多,招牌统一了规格,没有了那些刺眼的霓虹灯。
“那家便利店还在。”李悦指着街角。
王雨看过去。
那是一家24时便利店,绿色的招牌,玻璃门擦得锃亮。八年前,这里是一家卖部,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总是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王雨经常来这里买泡面,有时候钱不够,老板会让他赊账。
“进去看看?”王雨问。
李悦点头。
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里很干净,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看到客人进来,她抬起头:“欢迎光临。”
不是当年的老板。
王雨在货架间慢慢走着。泡面区,各种口味的方便面摆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包红烧牛肉面——八年前最常吃的口味,两块五一包。现在卖四块五。
“要买吗?”李悦走过来。
王雨摇摇头,把泡面放回货架。
他走到冷藏柜前,看着里面的饮料。八年前,他很少买饮料,最奢侈的时候会买一瓶冰红茶,三块钱,能喝一下午。现在冷藏柜里摆满了各种进口饮料,价格从五块到二十块不等。
“变化真大。”李悦轻声。
“嗯。”王雨,“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走到收银台,对女孩:“拿一包红双喜。”
女孩从柜台点燃。他只是把烟拿在手里,闻着烟草的味道。
走出便利店,李悦问:“你戒烟很久了。”
“八年了。”王雨,“重生回来那天就戒了。”
他把烟放回烟盒,连烟盒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只是突然想闻闻这个味道。”他,“那时候,压力大的时候,就会买一包红双喜,抽一支。抽完了,继续想办法活下去。”
李悦握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