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表面客气，尾音却往上挑，像是在说“也不过如此”。
林建田没搭茬，目光越过她，盯着身后那辆吉普车和车边的孙德发。
孙德发正在跟几个村民递烟。中华烟。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中华烟约等于黄金，几个老爷们接过烟，手都有点抖。
“这是我男人，孙总。”刘清秀侧过身，朝孙德发招了招手，“德发，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建田。”
孙德发颠颠地小跑过来，伸出手：“林兄弟！早就听清秀说起你。了不起啊，修造厂的技术骨干，在老家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林建田没伸手。
“孙……总？做什么生意的？”
“贸易！”孙德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拍了拍自己的皮夹克，“跟南边做贸易，电子产品、布料、罐头，啥都做。现在国家政策好了，放开搞活嘛，咱们老百姓也得跟上趟不是？”
旁边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刘清秀趁热打铁，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搬出两个纸箱，当众打开——满满的人参蜂王浆、麦乳精、水果罐头。
“这些都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大伙儿一人一份，不够还有！”
村民们眼睛都直了。这年头谁见过这阵仗？有人犹豫，有人伸手，刘清秀一个个往他们手里塞，嘴里还不停：“拿着拿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柳慕琴扯了扯林建田的袖子：“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跑了吗？”
“跑了，跑到孙德发怀里去了。”林建田压低声音。
刘清秀是林家隔壁村的，早年跟林建田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确切地说，是刘清秀她妈看上了林建田家的房子和地，托人说过媒。林建田没答应，刘清秀怀恨在心，后来嫁了个二流子，日子过不下去，丢下男人跑了，村里都说她去了南方。
没想到这会儿衣锦还乡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傍上的这个男人，在林建田的前世记忆里，是个货真价实的骗子。
晒谷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孙德发开始讲他的“生意经”，那口才相当了得——声情并茂，引经据典，讲南方的经济特区怎么赚钱，讲深圳的工厂一天利润顶农村种一年地，讲到动情处，还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桌上。
“各位叔叔伯伯，我孙德发是实在人，不跟你们绕弯子。这次回来，就是想带着大家伙一起发财！”
林建田的耳朵竖了起来。
果然，孙德发紧接着抛出了他的“项目”——每人投五百块钱入股，三个月后翻一倍返还。
五百块。对城里人来说是个数目，对村里人来说那是大半年的收入。但架不住翻一倍这三个字太有诱惑力。
晒谷场上开始嗡嗡作响，有人互相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己存折上有多少钱。
林建田站出来了。
“各位叔叔伯伯，先别急。”他的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我问个事儿——孙总，你说做贸易，营业执照在哪儿？公司注册在什么地方？”
孙德发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常：“林兄弟，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公司注册在深圳，执照……出门带着不方便，下次我拿给你看。”
“那你做的什么贸易？跟谁做？货物从哪进、往哪出？利润怎么算的？三个月翻倍，银行存款一年才多少利息？你靠什么翻？”
林建田一连串问题砸出去。孙德发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很快调整过来，哈哈一笑：“林兄弟，你是修造厂的技术员，懂技术，但生意场上的事儿，你不一定懂。这么跟你说吧——广东那边遍地是黄金，弯腰捡就行了。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