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从修造厂大门灌进来,冻得门卫老王缩在棉袄里直哆嗦。
林建田刚把车间最后一批零件码好,还没来得及洗手上的机油,就听见老王扯着嗓子喊:“建田!又有人找你!”
他擦了擦手,走到厂门口,瞧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两斤猪肉,正往门卫室里张望。
“建田啊,你还认得我不?我是你柳姨!”
林建田定睛一看——不认识。
“你媳妇慕琴的三舅妈的堂嫂,咱们算起来也是亲戚!”那妇女笑得满脸褶子,把猪肉往他手里塞,“这不是听说你们厂里还招人嘛……”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来找他的“亲戚”了。
上个星期是慕琴的二姑家的外甥女婿,上上个星期是她四婶的娘家侄子。最离谱的一个,扒拉了八竿子才跟柳家沾上边,进门就喊“建田哥”,喊得比亲弟弟还亲。
“柳姨,厂里招工有招工的程序,我一个普通工人,真办不了这事。”林建田把猪肉推回去。
那妇女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你咋办不了呢?你老丈人跟我说的,说你在厂里吃得开……”
林建田头皮发麻。
自从他和柳慕琴双双进了修造厂,这事在十里八村就传开了。两口子都是正式工,月月拿工资,在这年头简直跟中了状元差不多。柳家那边的亲戚一个个都活泛了心思,三天两头往厂里跑。
更要命的是,老丈人柳德厚这个人——怎么说呢——特别好面子。别人夸他两句“你这女婿有出息”,他就飘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放。
林建田好说歹说把“柳姨”劝走,回到车间,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没跟柳慕琴说这事。但纸包不住火,当天傍晚,柳慕琴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碰上了厂办的李姐。
李姐嘴快,笑嘻嘻地说:“慕琴,你家亲戚可真多。”
柳慕琴愣了一下,问清楚原委,端着饭回宿舍,一路没说话。到了屋里,把饭碗往桌上一放,筷子都没动。
“又来了几个?”她问。
“今天就一个。”林建田打了个哈哈,“没啥大事。”
“别瞒我。”柳慕琴撩起眼皮看他,“李姐说这个月光她看见的就有四五个,还有几个是直接去找厂长的。”
林建田没吭声。
“是不是我爸又在外边瞎说?”
“……你先吃饭。”
柳慕琴没吃。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半晌才开口:“我明天回去跟他说清楚。”
“别,快过年了,说这个伤感情。”
“再不说,你这工作还要不要干了?”柳慕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人家背后怎么讲咱们?说林建田靠着老婆娘家的关系往厂里塞人——你受得了这话?”
林建田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车间里确实有人这么传。
第二天是周末,柳慕琴一大早就骑车回了柳家村。林建田没拦住,想了想,借了辆自行车跟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柳家院子里已经吵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