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蝉叫得聒噪,有只苍蝇绕着咸菜碟子嗡嗡飞。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跟咱们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建田拍了拍那个麻袋,“村里那些年轻人,十七八到二十五六的,加上下放来的知青,凑一凑能有二十来号人。组织起来复习,到时候一起考。考上了,他们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那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不亏。多学点知识,种地都种得比别人好。”
赵德贵盯着那个麻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一口一个'多学点知识',你自己不也才初中毕业?”
“所以我也要考啊。”
这话说出来,赵德贵的笑凝固在脸上。
“你,也考?”
“对。我在修造厂干了几年,有基础。但光我一个人考没意思,得带着大伙一起。村长你想想,要是杨树沟出了几个大学生,咱们村在公社、在县里,那是什么脸面?”
赵德贵不说话了。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暮色四合的村庄。家家户户的灯火在黄昏里亮起来,东一盏西一盏,萤火虫似的。
“这事不好办。”他说。
“我知道不好办。所以得你出面。你是村长,你说话有分量。”
“上次那个投资的事你也劝了,谁听了?”
这句话扎得林建田生疼。
“这回不一样。”他说,“上回是让他们别掏钱,这回是让他们学东西。学东西又不花钱——课本我买了,我来教。”
赵德贵转过身,看着他。
良久。
“行。”村长说。“不过话说前头,要是到时候高考没恢复,村里人骂你骂我,我可不替你兜着。”
“骂就骂。挨骂我也不是头一回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德贵在村里广播里喊话:晚上七点,村部开会,所有十六岁到三十岁的社员必须到。
到了晚上七点,村部里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
林建田把那袋课本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摊了一桌子。
“高考要恢复了。谁想改变命运,就坐下来跟我一起复习。”
沉默。
角落里有人嘀咕了一句:“又来了,上回说投资是骗子,这回说高考要恢复,你是算命的啊?”
“上回我说得对不对?”
嘀咕声消失了。
这一刀补得漂亮。
但大部分人还是将信将疑。柳满仓第一个举手:“我参加。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知青小陈——正经高中毕业分下来的——眼圈通红地站起来:“我也参加。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陆陆续续报名了十五个人。还有几个犹犹豫豫的,被赵德贵瞪了一眼:“来都来了,还扭捏什么?报个名又不掉块肉。”
最终凑了十九个人。
接下来两个月,杨树沟的夜晚变了模样。
村部那间土房每天晚上灯火通明,十九个人挤在里头,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白天干活,晚上学习,雷打不动。
林建田自己的底子其实不算好——初中毕业,好些高中知识得从头啃。但他有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前世活了一辈子,见识在那儿摆着,理解能力比这帮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强不少。数学靠小陈教,语文他来抓,政治大伙一起背。物理化学最头疼,他托省城进修班的老师寄了几套习题集,一道一道地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