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隆冬,朔风如刀,漫天飞雪席卷苍茫荒原。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落大地,将整片雪原笼入一片凄寒死寂之中。
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冰碴,抽打在甲胄之上,发出一阵阵细碎刺耳的噼啪脆响,寒意无孔不入,浸透四肢百骸。
旷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入目皆是一片刺目的纯白。厚厚的积雪覆没荒草与沟壑,唯有一行深浅交错的马蹄印痕,在雪原上蜿蜒延伸,却转瞬便被纷飞落雪缓缓掩埋。
一支玄甲铁骑,正迎着刺骨寒风,默然疾驰而行。
正是朱由崧麾下一千精锐玄甲虎豹骑。
全军将士尽着双层精铁玄甲,内里裹着厚实御寒棉毡,外罩防风黑毡斗篷,低垂的兜鍪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沉凝锐利、带着倦色却依旧锋芒不减的眼眸。
胯下皆是精选辽西耐寒良种战马,人人配双马轮换奔袭,马蹄踏在冻硬如铁的冻土积雪之上,声声沉钝,整齐划一。
连日长途急行军,每一匹战马口鼻间都喷吐着浓重白雾,浑身蒸腾着奔波后的热气,步伐早已不复起初矫健,隐隐透着难掩的疲惫。
朱由崧一身玄色战甲,外罩御寒貂裘,策马行于队伍最前方。连日昼夜兼程奔袭,他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可一双眼眸,依旧深邃锐利,藏着洞察战局的沉稳与焦灼。
“殿下。”副将杨元勒马靠拢,压低嗓音轻声禀报,连日迎风赶路让他嗓音沙哑干涩,眼底布满细密血丝,“按现下脚程前行,距杜松将军主力已不足一日行程。前方斥候探报,吉林崖外围烽烟隐隐,杜松部先锋很有可能跟后金兵接触。”
朱由崧闻声,缓缓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轻嘶,前蹄刨动积雪,口鼻白雾转瞬被寒风吹散。他抬目远眺,穿透漫天风雪望向远方连绵山峦,那里隐隐有淡淡的硝烟弥漫,即便相隔数十里,亦能隐约嗅到战场之上杀伐血战的惨烈气息。
这杜松,进军速度这么快吗?
前世,这杜松性子刚猛轻敌,贪功冒进,亲率三万精锐孤军强渡浑河,深入吉林崖险地,早已深陷后金布下的天罗地网,成了八旗兵马首要围歼的目标。
一旦杜松全军覆没,明军四路攻势便自断一臂,萨尔浒全局战局必将彻底崩盘,大明辽东百年根基,亦会随之摇摇欲坠。
“全军早已人困马乏,再强行奔袭,便是疲兵弱旅。”朱由崧扫视身后绵延的行军队伍,眼神沉凝,“你看左前方山坳处,有一座隐于风雪中的山村。传令全军,即刻前往山村休整半日,生火造饭,喂饱战马,养足精神再赶路驰援。”
“末将遵令!”
杨元应声领命,即刻转身传令。同时谨慎分派三队精锐斥候,呈三角阵型散开,十里之内远近巡查,但凡察觉一丝后金兵马踪迹,即刻飞骑回报,不敢有半分懈怠疏忽。
辽东之地早已处处遍布后金眼线哨探,半分大意,便有可能葬送整支精锐。
千名虎豹骑调转阵型,踏着皑皑积雪,朝着山坳深处的小山村稳步行进。不多时,一座寂寥破败的村落便映入眼帘。
村落不大,不过十余间低矮土坯茅屋,错落依偎在山脚之下,四周围着腐朽倾颓的木栅栏,尽数被厚雪半掩,透着无边萧瑟荒凉。
整座村子寂静得骇人,不闻鸡鸣犬吠,不见炊烟人影,唯有凛冽寒风穿过屋舍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响,宛若一座被世人遗忘的荒村死寨。
朱由崧率先翻身下马,踏着没至脚踝的积雪步入村中,杨元携亲兵紧随护卫。
入村细看,处处透着仓促逃离的痕迹。家家户户屋门敞开,屋内陈设简陋却整齐,桌椅陶罐随意散落,墙角堆放着未及带走的农具柴薪。近处一间茅屋灶台之上,铁锅犹存,锅内残粥凝冻,灶膛余烬未冷,指尖轻触灶壁,尚留一丝淡淡温存。
村中空地残留着未完全熄灭的火堆,灰烬深处仍藏着余温,种种痕迹皆昭示,村中百姓离去不过片刻,走得万分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