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盹的灰袍脑袋一点再点,第三次垂下时,雨果的手从侧面伸出,捂住他的嘴,瑟洛薇丝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灰袍眼睛猛地睁大。
“別动,出声就死。”雨果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灰袍僵硬点头,雨果把他从门边拖开,拽进三號房。这里是成品储存室,四面墙都是木架,摆满陶罐,罐身贴著標籤,用炭笔写著血型、种族、採集日期。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与防腐药剂的刺鼻气味。
雨果把灰袍按在地上,瑟洛薇丝抵住他喉咙。
“第六间里面有什么”
灰袍眼神惊恐,嘴唇颤动,只发出气音。
“人,活人。”
“几个”
“三个……不,四个,最近送来的一批,等下次交接就运走。”
“有没有一个男孩,十五六岁,深棕色头髮。”
灰袍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最里面那个。他不肯吃东西,瘦得厉害。”
雨果手上紧了一分。
“还活著”
“活著,昨天还给他灌了粥。”
雨果把灰袍翻过来,用他自己的腰带反绑双手,又从木架扯下一截麻绳捆住脚踝,最后用滤布塞住嘴。
“躺在这里別动,敢出声——”他把瑟洛薇丝在灰袍眼前晃了晃,匕首紫光映在灰袍瞳孔里。
回到走廊,休息室门口的瘦高灰袍还在原地,站姿没变,脑袋却微微偏著,像是在听什么。
雨果不再贴墙走,直接迈步前行,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正常声响。
瘦高灰袍转头,看见一个黑袍陌生人从走廊那头走来,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困惑。困惑只持续一息,他手刚摸向腰间短刀,雨果的惩击已经炸在他胸口。
这一发威力更重,圣光箭击中胸骨的瞬间炸开,衝击力把灰袍整个人拍在休息室门板上,发出沉闷撞击声。他后脑勺磕在门板上,眼神瞬间涣散。
就这一瞬,雨果已经衝到面前,单手锤自下而上抡起,锤头砸中灰袍下巴,骨骼脆响传出,灰袍身体顺著门板滑下,瘫坐在门口。
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黑袍祭司站在门框里,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边缘有一圈完整紫线——比莉娜的更深更宽,像两道紫色圆环嵌在眼球周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灰袍,再抬起头,看向雨果。
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怎么进来的”,他嘴唇一张,吐出一个沙斯亚尔语音节。
暗影箭从他掌心射出,不是雨果见过的粗糙版本——这发凝实如实质,边缘带著旋转紫电弧,速度极快,距离又近,几乎没有闪避空间。
雨果没有闪避。
真言术盾在暗影箭触及胸口的前一瞬亮起,圣光凝成的薄盾与暗影箭相撞,发出水浇烧红铁块般的嘶鸣。盾碎了,暗影箭也散了,碎裂的暗影碎片擦过雨果脸颊,留下一道浅血痕。
黑袍祭司眉头微蹙,不是愤怒,是意外——一个能用圣光盾硬接暗影箭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后退半步,嘴唇再次张开。
走廊另一端,奎希妮婭从分血室门衝出来。走廊太窄,双手剑施展不开,她用的是从塔伦小队缴获的备用短剑,剑身窄薄,在她手里像一柄加长匕首。
黑袍祭司的第二发暗影箭被迫转向,暗紫色能量射向奎希妮婭,被她侧身闪过,击中墙壁,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她衝到黑袍面前,短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尖直指他喉咙。
黑袍后退,后背撞上休息室內的桌沿,短剑剑尖堪堪擦过他喉结,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单手撑桌,整个人翻到桌子另一侧,同时嘴唇快速念动。
心灵尖啸。
无形精神衝击从黑袍身上扩散,奎希妮婭首当其衝,像被无形重锤砸中额头,短剑脱手,踉蹌后退。雨果在走廊也被余波扫到,耳膜刺痛,眼前画面晃了一下。
但仅仅只是晃了一下。
他见过更恐怖的心灵攻击——在埃德温的书房,那支暗影抗性药水让他直视过虚空。与被无数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相比,黑袍的心灵尖啸不过是一阵稍大的风。
雨果迈步走进休息室。
黑袍祭司眼睛瞪大,看著雨果穿过尖啸余波,如同穿过一层薄雾。他嘴唇第三次张开,这次念得更快,音节几乎连成一片。
雨果没给他念完的机会。
瑟洛薇丝脱手飞出,在精神连结牵引下划出弧线,从侧面刺入黑袍右肩,刃身没入一半,紫光在伤口里一闪。黑袍咒语断在喉咙,右手整条垂下,手指抽搐,却再也抬不起来。
“你的灵魂比那几个信眾浓多了。”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发出满足轻嘆,“有一种……陈酿的味道。”
黑袍祭司咬牙,左手抓向肩后的匕首,手指刚碰到握柄,瑟洛薇丝自行拔出,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回雨果手里。
黑袍右手彻底废了,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瞳孔边缘的紫线疯狂收缩扩张。
“你是谁”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沙斯亚尔语特有的喉音。
雨果没有回答,走到休息室最里面,那里有一扇没標数字的小门——第六间。
门没锁,推开后空间比想像中小,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墙角铺著一层乾草。乾草上坐著四个人:三个成年人,一个少年。
成年人两男一女,都瘦得脱相,眼神空洞,门开了也毫无反应。少年缩在最里面墙角,深棕头髮乱作一团,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还有光。看见门开,他往墙角又挤了挤。
“你姐姐叫莉娜。”雨果说。
少年身体僵住。
“她让我带你出去。”
少年嘴唇发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隨即开始哭泣,无声的泪,在脏脸上衝出一道道浅痕。
雨果转身走出第六间,黑袍祭司还靠在墙上,左手捂住右肩伤口,暗色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是她弟弟。”雨果说,“你把他关了多久”
黑袍祭司嘴角抽搐,不是笑,是肌肉痉挛。
“两年,从她逃跑那天开始。”
“为什么不杀”
“杀了就没用了。”黑袍声音越来越沙哑,“活著才能当诱饵,她迟早会回来。被虚空標记过的人,逃到哪都没用,札卡兹会把她带回来。”
雨果蹲下身,与他平视。
“札卡兹现在能看到你吗”
黑袍瞳孔收缩。
“你侍奉它,为它收集血液、主持血祭,把活人变成无面者的材料。现在你要死了。”雨果把瑟洛薇丝抵在他胸口,“它会来救你吗”
黑袍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混喉音。他盯著雨果,瞳孔边缘的紫线快速褪色——从深紫退成浅紫,再退成灰白。
虚空在离开他。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真正降临过。
瑟洛薇丝刺入的瞬间,黑袍身体猛地绷直,隨即彻底软倒。他眼睛还睁著,瞳孔边缘只剩一圈极淡的灰线,像燃尽的烛芯。
匕首在他体內停留三息,拔出时,刃身紫光比刺入时更亮一分。
“这个味道好多了。”瑟洛薇丝评价。
雨果站起身,走回第六间,把角落里的少年拉起来。少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雨果身上,瘦得能摸到每一根肋骨。
走廊里,奎希妮婭已经把剩下两个灰袍信眾捆好。艾瑞克从仓库正门方向走进来,斧子上沾著暗色液体。
“门口两个解决了。”他看见雨果架著的少年,“这就是那姑娘的弟弟”
“嗯。”
四人带著少年和莉娜从密道原路撤离,走出木门时,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两轮月亮退到地平线附近,一高一低,像两只半闭的眼睛。
莉娜蹲在死巷口,看见雨果架著弟弟走出,整个人僵住,隨即衝过来,把少年紧紧抱在怀里。少年还在无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莉娜也在哭,同样无声。
奎希妮婭背过身,手指在短剑握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艾瑞克把斧子上的液体在墙根蹭乾净。
“接下来怎么办”矮人问。
雨果看著天边那线灰白。
“先回旅馆,让他们姐弟洗个澡、吃点东西、睡一觉。然后问清楚,王城里还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著瑟洛薇丝,刃身紫光在晨光里不再刺眼;左手指缝沾著黑袍祭司的血,已经干成暗红细屑。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
“然后继续挖,把这颗钉子,从王城的肉里挖出来。”
晨光漫过城墙,照进下城区。死巷尽头,老橡树光禿禿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