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相国府,朱漆殿柱矗立,鎏金铜炉内燃着的龙涎香,本该萦绕出几分肃穆,却被骤然炸响的怒喝撕得粉碎。
董卓端坐于铺着黑貂皮的主位之上,指尖刚捏碎胡轸送来的军情竹简。
竹屑簌簌落在膝头,那竹简上“华雄被斩”四字,刺得他双目圆睁。
肥胖的手掌猛地拍在檀木案几之上,案上酒樽震得倾翻,琥珀色的酒液漫过案面,滴滴答答淌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水渍。
“废物!统统是废物!”董卓粗哑的怒吼声震得殿内梁柱微颤,花白的胡须因暴怒根根倒竖,“胡轸统兵多年,竟连一个华雄都护不住,这般无能之辈,留着何用!”
怒骂之声还在殿内回荡,厚重的府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染满鲜血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信使浑身衣袍被血水浸透,多处撕裂的口子露出狰狞伤口,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道猩红血痕,他踉跄着扑至殿中,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颤抖着捧着一封染血急报,声音嘶哑泣血:“相国!弘农郡急报!求相国速发救兵啊!”
一旁侍从连忙取过急报,递至董卓面前。
董卓展开信笺,目光匆匆扫过,脸色瞬间由暴怒转为铁青,周身寒气逼人,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凝滞。
信中弘农郡守笔墨极尽惶恐,字里行间满是绝望,谎称吕布亲率万余并州铁骑突袭弘农。
城外囤积的粮草大营尽数被焚,守军节节溃败,死伤惨重,弘农城破已是旦夕之间。
恳请董卓即刻调派大军驰援,否则关中连通关东的咽喉重地,必将落入吕布之手。
弘农郡的要害,董卓再清楚不过。
此地乃是关中与关东往来的必经隘口,扼守粮草转运、兵马调遣的命脉。
若是真被吕布占据,便如同被人斩断一臂,往后他掌控关东、震慑诸侯的大计,将处处受制。
董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信笺狠狠揉作一团,厉声传令:“速传我令!命胡轸即刻率领主力大军,驰援弘农!此番务必将吕布那叛贼斩于城下,碎尸万段,以绝后患!”
而此时的胡轸,正领着七千士卒在曹阳一带的荒野间漫无目的地搜捕。
连日奔波,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甲胄上沾满尘土与汗渍,战马也累得频频喘息。
可搜捕数日,连吕布的半分踪迹都未曾寻到,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胡轸更是面色阴沉,心中暗骂吕布如滑溜的野兔,躲得无影无踪。
就在胡轸焦躁不已之际,董卓的军令与弘农急报一同送到了他手中。
看完军令与急报,胡轸又惊又怒。
惊的是吕布竟敢明目张胆主动攻打郡城,全然不把董卓的大军放在眼里。
怒的是吕布这般挑衅,简直是视他如无物。
若是不能将吕布擒杀,他在董卓面前必将彻底失宠。
麾下副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劝谏:“将军,万万不可贸然进军!吕布骁勇善战,天下皆知,此番他敢主动攻打弘农,必定是有备而来,我军若是仓促前往,恐怕正中他的埋伏啊!”
可胡轸本就是有勇无谋之辈,性子急躁易怒,此刻又被董卓的军令逼得急火攻心,满脑子只想着擒杀吕布邀功,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谏。
他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副将:“一派胡言!吕布不过是个背主叛逃的丧家犬,领着一群残兵败将苟延残喘,顶多千余人,就这点人马能有什么计谋?”
“我率七千主力前往,定能将他团团围困,取其首级献给相国,你休要在此扰乱军心!”
话音落下,胡轸不再多言,当即下令全军舍弃笨重辎重,轻装全速进军弘农。
七千士卒闻言,只得强撑着疲惫,调转马头,踏尘而起,浩浩荡荡朝着弘农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弘农城外,烈焰渐渐转弱,只余下缕缕黑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味。
吕布勒马立于赤兔马上,望着城内龟缩不出的守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掐准了时辰,深知那惶恐的郡守早已派出求援信使,以董卓的暴戾与胡轸的急躁,用不了多久,胡轸的大军便会匆匆赶来。
他身边仅有三百余士卒,即便麾下战马都装配了全新的马蹄铁与马镫,机动性与战力远超往日,可三百人对抗七千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绝不可恋战。
但他也绝不会让胡轸轻易得逞,此番诱敌,便是要彻底戏耍对方,挫其锐气,为曹阳城内的士兵突围争取生机。
“鸣金,撤!”吕布沉声下令,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丝毫慌乱。
清脆的金锣声瞬时划破战场,正在领着死士营追杀溃兵的韩猛,闻令立刻收束兵力,手势一挥,士卒们纷纷停手后撤,动作整齐划一。
燕云十八骑即刻护在吕布身侧,列成锥形战阵,缓缓退却,阵形严整,步伐沉稳,全无半分仓皇逃窜之态,反倒像是从容收兵。
城楼上的弘农郡守,远远望见吕布率军后撤,竟误以为这是吕布欲挥军强攻的假象。
吓得魂飞魄散,面无血色,连忙急令士兵紧闭城门,拉起吊桥,弓手悉数列阵戒备,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城外,死死盯着吕布的骑兵队伍。
半步都不敢出城追击,只敢缩在城楼上瑟瑟发抖。
吕布将郡守的怯懦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抹戏谑。
他故意勒住神骏的赤兔马,缓行几步,驻马立于城下空旷之地,抬头朝着城楼高声喝骂,言语间极尽轻蔑,句句直指胡轸与董卓,坐实了自己要强攻弘农、挑衅董卓的假象。
骂罢,他又命亲兵在东南路口丢下几面破损的并州军旗号,几副沾满尘土的废弃甲胄,刻意留下清晰绵长的马蹄印,甚至让亲兵在路边的土壁上,用兵器深深刻下“吕布在此候胡轸”七个大字,摆明了是要公然戏耍胡轸。
做完这一切,吕布才调转马头,挥鞭一喝,率领三百余部众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地,烟尘滚滚,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