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的想要攻击我的弱点,想要在言语上刺痛我,你不该把焦点放在‘装高冷’或者‘衣服颜色’这种无聊的表象上,更不该去指责我的态度。”
“你应该直接攻击我的能力。你应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母星都保不住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个眼睁睁看着文明覆灭却无能为力的废物。”
“如果你用这些话来攻击我,那我才真的会哑口无言,无法反驳半个字。”
此话一出,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蔷薇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司夜,原本满腹的委屈和叛逆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所取代,顿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的蕾娜、琪琳和瑞萌萌三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剖析”给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你犯了一个很常见的错误。你不能总是用你自己潜意识里在意的东西,去作为攻击别人的武器。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司夜靠在石椅上,“如果你用‘一事无成’去攻击一个遭遇中年危机的男人,他会被刺痛得哑口无言。可如果你用这四个字去攻击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小孩儿,他们只会大声反驳你,觉得自己未来可期,拥有无限的可能。”
“同样的道理。你可以用‘幼稚’这个词去攻击一个心智未满的孩童,或者攻击一个刚刚步入社会、渴望证明自己成熟的成年人。但你唯独不应该用这个词,来攻击像我这样一个……已经活得太久的老人。”
司夜看着蔷薇,“因为,‘幼稚’这两个字,对于我而言,从来就不是什么贬义词。”
“无论你们信不信,但事实上,我其实非常羡慕你们现在这种幼稚、甚至可以说是单线条的思维逻辑。因为幼稚,意味着你们不用想得太深,不用时时刻刻去推演那残酷的底层法则,更不用去背负那些压垮灵魂的重量。”
“你们可以有丰富的情绪,可以肆无忌惮地叛逆、生气、发怒,但过一会儿,你们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放松和愉悦。”
“但我做不到了。”司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长久以来的理性固化和思维僵化,让我已经很难再去产生那种纯粹的正面情绪了。”
凉亭外的风似乎变冷了一些,司夜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段被血与火充斥的黑暗岁月。
“我活了一千多年。”
“但在几百年前,自从‘异生兽’降临在我们的星球上,我的生活,或者说整个来访者文明的秩序,就彻底崩塌了。”
“社会秩序被无情打碎。我的老师、我的朋友、那些围绕在我身边才华横溢的学生……他们就在我的眼前,一个个接连不断地被那些怪物吞噬,永远地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而我呢?作为整个文明里‘价值最大’的首席智者,作为唯一有希望研制出对抗异生兽武器的火种,我被最高军团死死地保护在最绝对安全的实验室里。”
“我就那么被‘保护’着,眼睁睁地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死去,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在来访者文明的基因认知中,生命长度在两千年左右,是我们认为最完美、最适合的跨度。太短,大家似乎总会留下太多未完成的缺憾;而太长,又会无可避免地滋生出对万事万物的厌倦。”
“可是,在那场持续了几百年的浩劫之后,整个文明的幸存者,锐减到了不到一百万。而这其中,生命长度超过一百岁的,甚至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司夜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于是,我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东西,就成了整个文明里独一份的‘古董’。”
“我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哪怕是当时文明议会的最高领导人,在我的面前,也只不过是一个甚至还不到三百岁、需要对我言听计从的小孩子。”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没有了可以平起平坐的朋友,没有了可以传承知识的学生,没有了家人。我一无所有。”
“我仅剩下的,就只有那个集合了整个文明最后期许的终极生物兵器——扎基。”
“作为创造者,我比谁都清楚那件兵器存在着失控的恐怖风险。可是,在那绝望的深渊里,我选择了自欺欺人,我选择了无视一切警告。”
司夜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根本算不上什么高维度的智者。我只是一个固执己见的老古董,一个被想要拯救一切的欲望给彻底冲昏了头脑的……失败者。”
“我没有你口中那种属于高级学者的骄傲。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可值得骄傲的。”
司夜的声音在凉亭中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点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