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清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搬运东西时的一丝混乱气息，但更多的是平静。
温云清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周家人压低了的说话声，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
怎么说呢，这算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一个牵绊吧。
接下来的两天，周卫东和周卫民兄弟俩照常去学校上课。
虽然临近年关，学习任务相对轻松，但学校的纪律还在。
就是晓芸，都得上学。
只有温云清这个热血下乡的少年，待在家里。
家里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温云清则趁着这两天，决定好好逛逛这座南方的省城。
他前世虽然见惯了繁华都市，但七十年代的南方城市风貌，对他而言依旧充满了新奇和时代特有的韵味。
冬日的阳光还算和煦，驱散了部分寒意。
温云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棉衣，周明远找出来的他年轻时的衣服，略宽大，但暖和，揣着周明远硬塞给他的几块钱和一点粮票，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其实他有钱有票，但是大人给孩子，似乎已经是种习惯了。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气息。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楼房和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各种标语。
路上行人或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或提着菜篮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偶尔有拖着黑烟的公交车“哐当哐当”驶过。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路边小吃摊的烟火气和冬日特有的清冷味道。
他走过略显嘈杂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菜市场，看着摊贩们吆喝着售卖有限的蔬菜和冻鱼；路过新华书店，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埋头看书或选购书籍的人们；也在公园门口驻足，看老人们晒太阳、下象棋。
这种缓慢、质朴而又充满生命力的节奏，与他前世快节奏的生活截然不同，也和他下乡那个宁静山村有所不同。
这是一种属于城市、属于这个特殊年代的独特韵律。
逛了大半天，温云清走到了一片相对僻静、靠近城郊结合部的区域。
这里行人稀少，路旁是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厂围墙和高大的烟囱。
就在他经过一个工厂侧门附近时，一阵压抑着焦躁的谈话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老李，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快过年了，上面要求给工人发点像样的福利，稳定人心，鼓舞干劲。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肉票就那么点儿，糖票也紧张，鸡蛋更是稀罕物！我去哪儿弄那么多东西？”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眉头紧锁的男人，正对着另一个穿着工装、像是厂里干部的人大倒苦水。
被他称作“老李”的男人也是一脸无奈，抽着烟，叹气道：“王采购，我知道你的难处。可厂领导压下来的任务，咱们总得想办法完成不是？别的厂都在想办法，咱们厂要是啥也发不出来，工人们会怎么想？积极性怎么调动？你路子广，再想想办法，哪怕……弄点山货、干果什么的也行啊！总比空着手强！”
被叫做王采购的男人搓了把脸，语气更加苦涩：“山货干果？哪有那么容易！本地的不多，外地的运输、渠道都是问题！而且品质、数量都得有保证！这年头，有点好东西谁不藏着掖着自己吃，或者走别的门路换紧俏货了？肯拿出来给公家、数量还大的，上哪儿找去？”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都是愁云惨淡，显然为这“年关福利”的任务头疼不已。
最后，那个老李拍了拍王采购的肩膀，说了句“你再努力努力，实在不行……唉”，便摇摇头，转身回了厂里。
只剩下王采购一个人站在厂门外，手里夹着烟，愁眉不展地望着街道，嘴里念念有词，显然还在为采购任务发愁。
温云清在不远处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中微微一动。
采购任务？年关福利？山货干果？
这……似乎是个机会啊。
他这次从村里请假出来，用的借口是“回城探望长辈，顺便看看有没有门路，把村里的一些山货特产找找销路，给乡亲们增加点收入”。
这虽然是应付大队的托词，但也是他的真实想法之一。
靠山吃山，大东省那片山林物产丰富，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各种野果干，还有猎户们打的野物制成的肉干、兽皮等等，品质都极好。
但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这些东西除了上交一部分，自留一部分，想要变成实实在在的现金或者换回村里急需的工业品，渠道非常有限，往往只能依靠私下零星的以物易物，不成规模，也换不回多少好东西。
如果……如果能和眼前这个为采购任务发愁的工厂搭上线，建立一种相对稳定的供货关系呢？以工厂的名义进行采购，性质就不同了，算是“公对公”或者“计划外调剂”，虽然也需要手续和渠道，但操作空间显然比私人倒卖要大得多，也更安全。
对于工厂来说，能弄到紧俏的山货特产作为工人福利，是件大好事。
对于村子来说，则多了一条稳定的、可以变现或换取所需物资的出路，小花她们的生活也能得到一些改善。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温云清心念电转，迅速有了主意。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看着那位王采购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踩灭，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沉重地走去，显然是要继续他的“寻货”之旅。
温云清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观察着王采购的行走路线，心中计算着。
走过两条相对热闹的街道，王采购拐进了一条比较安静、两侧多是居民院墙的小巷子。
这里行人更少。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