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河面上船夫的吆喝声,依稀飘缈。周围食客们纷纷的议论连成一片,嘈嘈杂杂。迟砚的声音却在这乱哄哄的喧闹里清晰可闻。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灰衣侍从想到顾盛这几日的遭遇,难免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撑着冷嗤一声,“就你们小门小户,这么芝麻大点的事,圣上连听都没兴趣听一耳朵。”
“确实,我等不过小小庶民。只是不巧,前几日在下刚好听闻,御史台的严御史为着永昌伯府赏花宴的事参了你家老爷一折子,而后御史台的折子就像雪花片似的飘到了圣上的桌案前。这才刚刚消停了没几日,若是严御史偏巧又知道了今日这事……”迟砚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对顾盛的处境颇有些忧心,“恐怕你家老爷之后的日子会有些难过吧?”
灰衣侍从不敢再应声,只悄悄将头一扭,望着那一头顾盛的脸色。顾盛只沉着一张脸,面上看不出多少怒意,只是捏着汤碗的手,手背青筋毕露。
自从二十年前他高中状元那一日起,就再没有小民敢这样当众下他面子了。如今这两个人,一个低贱医女,一个病秧子。
好,可真是好得很!
“咚”地一声,他把手上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淡淡给那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立刻会意,往前走了两步,高高昂起下巴。
“我家老爷日子过得怎么样,还轮不到你一个低贱小民来管,”说着冷哼一声,又朝迟砚身后的顾柠质问,“顾大夫当真要拂了我家老爷的好意?”
“你家老爷的好意,我实在无福消受,”说着,她从迟砚身后走了出来,声音稍稍大了些,“诸位中间或许有认识我的,我和我师兄在垂玉街开了一间医馆,行医济世,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每一文钱都取之有道,想如何花,也随我的心意。可若是我入了别人府邸为妾,别人想如何磋磨我,也都随他们的心意。生而为人,所用不过一粥一饭,所安不过一屋一榻,这些我现在已经有了。诸位说说,如此,我还有什么必要入别人府中为妾?”
“没有!”有人立刻应和。
“垂玉街的宁春堂我去过,难得的良心医馆!要是顾大夫真给人当妾室去了,先不说可不可惜,我这么多年的咳疾,往后到哪儿去看啊?”
“就是就是。”
高低不一的应和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顾柠环顾四周,轻轻笑笑,收回目光。
她方才敢当众驳斥,并不是脑子一热。而是在本朝人眼中,妾室相当于高门大户的半奴,遭人轻视。寻常良家女子,只要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都不会轻易答应给人当妾。
更何况宁春堂的名声,经过永昌伯府赏花宴一事,早已传到了大多数京城百姓耳中。
她赌的就是这些人的声援。
“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之事,众目睽睽。是贵府管事无礼纠缠在先,出言胁迫在后,”顾柠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我虽不过一介小小医女,平日却时常听闻,朝廷法度森严,御史风闻奏事,京兆府亦非虚设。如此,若有人觉得可以倚仗权势,颠倒黑白,强逼良家女子就范……”
她冷笑一声,高高昂起头,面容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那我就是拼着这医馆不开,这条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敲登闻鼓,求一个青天白日,公道人心!”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静默。
许久,才有人慢慢回过神来,重重击了一下掌,大呼一声。
“好!”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